黄磊端详着黄亮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有些粗糙的脸，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七哥在部队，一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村里的小孩都怕他，只有黄磊不怕，他觉得七哥是英雄。现在七哥脱了军装，穿上了西装，腰板还是那么直，说话的声音却比当年小了很多。不是老了，是稳了。
“七哥，店长够用吗？”黄磊问。
他没有问“员工培训得怎么样”，没有问“供应链跟不跟得上”，他问的是最核心、最敏感、也最难解决的那个问题。
黄亮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比任何诉苦都更让黄磊心里有数。
“够用，但勉强。”
黄亮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里，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老店能抽调的有经验的老员工，今年已经抽调得差不多了。
新培养的店长，实战经验还不足，需要有人带。
今年八十家店，撑过去没问题。但明年如果还是这个速度，店长就不够了。
到时候新店开业，就得让新人单独顶上。这也是我放缓扩张速度的主要原因。”
黄磊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回复黄亮，他在想店长的事。
八十家店，八十个店长。
每个店长背后是一个团队，每个团队背后是一个区域，每个区域背后是一个省。
一年新增八十个店长，听起来不多，但每一个店长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要选、要教、要带、要考、要留的。
一年八十个，意味着每个月要有六七个人能独立上岗。
这个速度，对任何一家零售企业来说，都是极限了。
“店长的问题，不能只靠从老店里抽人。”
黄磊收回目光，看着黄亮，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像是在做一项重要的部署。
“要两条腿走路。第一条腿，从外面招。
家电行业、零售行业，甚至快消品行业，只要是有管理经验、带过团队、懂销售、懂服务的，都可以考虑。
招进来的，有经验，上手快，但需要一个磨合期，让他们适应旭日的文化和管理方式。
目标可以放在那些国营商场，如今这些商场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有能力的人迟早要跳出来，以我们旭日的待遇和发展前途，应该能吸引不少有能力、有魄力的人才。”
“第二条腿，内部培养。从优秀的导购员、班组长、副店长里面选拔有潜力、有上进心、忠诚度高的人，送出去培训、轮岗、跟班学习，给他们成长的时间和空间。
自己培养的，忠诚度高，对业务熟悉，但周期长，成本要高点。”
黄亮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字迹潦草但有力。
“两条腿走路”几个字下面，被他画了两条重重的横线。
“你回去之后，让人力资源部出一个店长培养计划，可以脱产学习。
每年要培养多少新人，从哪里招，怎么培训，谁来带，多久能独立上岗，考核标准是什么，都要有明确的目标和时间表。
不要等到缺人的时候才去招，要提前一年、甚至两年就开始准备。”
黄亮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行字。
黄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
他放下杯子，目光从黄亮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
“七哥，你做事，我放心。”黄磊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八十家店，不是小数目。
钱的事你大胆投，不用担心，人不够你多想办法，其它的缺什么我给你补。
但是有一条，服务质量不能降。每一家店，不管开在哪个城市、哪个地段，标准都要一样。
货品要真，价格要实，服务要好。这是旭日电器的牌子，砸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黄亮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黄磊，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黄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走到窗前。
窗外的停车场里，几辆印着“旭日电器”标志的送货车正在装卸货物，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推着液压车，把成箱的电器从仓库里拉出来，装上车，动作熟练而利索。
远处，几个穿便装的人站在停车场边上，指着卖场的外墙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广告公司的人，在测量外墙广告牌的尺寸。
“走，下楼转转。”黄磊转过身，拍了拍黄亮的肩膀，“来了不逛逛，像什么话？”
黄亮也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把文件夹放回茶几下层，整了整衣领，跟在黄磊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程月收起笔记本，快步跟上。
黄磊走得不快，黄亮走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卖场里比刚才更热闹了，也许是周末的缘故，顾客比平时多了不少。
黄磊和黄亮走在顾客中间，没有人认出他们。
一个导购员正在给一位大妈介绍一款新型电饭锅，大妈拿起内胆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大概是在闻有没有异味。
导购员耐心地解释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黄磊放慢脚步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前世逛过的那些家电卖场。那些导购员也是这样，从早站到晚，一站就是一天，面对形形色色的顾客，有的好说话，有的不好说话，有的问东问西问半天最后什么都不买。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导购员真不容易。现在他是老板了，更觉得不容易。
旭日电器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他黄磊的英明决策，是这上千号在一线卖货的导购员、在仓库里搬货的搬运工、在路上奔波的送货司机，是他们一天一天、一单一单干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是责任。
出了卖场，黄亮送他到车边，这次他没有在公开场合握手，只是站在门口，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一个下属在目送老板离开。
黄磊拉开车门，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了主路的车流。程月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黄磊一眼，见他在闭目养神，便没有出声，转过头去，安静地坐着。
余超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