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们的旧课册送到东宫时,最上面那一本干干净净。
《大学》抄了二十页,字迹端正。
骑射册上也盖着师傅的红印。
只有最下面压着一本算学册。翻开以后,前半页还写着米粮折算,后半页却只剩一道拖长的墨线。
像是写到一半,觉得再往下写只会更难看,索性把整本册子藏到了最底下。
朱标拿起那本册子。
“昨日是谁藏的?”
书房里十几个孩子没人吭声。
燕王世子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朱棣站在后面看了片刻,眉毛已经竖起来。
“问你话呢。”
孩子肩膀一缩,正要开口,徐氏先看了朱棣一眼。
“让他说,别替他吓。”
燕王世子这才慢慢抬头。
“是我。”
“为何只写半页?”
“不会。”
“不会便问。”
孩子抿了抿嘴。
“师傅说,父王在我这个年纪,骑马已经能追上猎犬。”
朱棣原本还有些不耐,听见这话,神色反而顿住。
“我骑得没有父王快,算学也做不出来。再问,怕师傅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朱标没有骂他。
只将算学册摊到长案正中。
“你父王会打海战,与你这半页算学有什么关系?”
孩子愣住。
“他打下的港,不能替你把数算完。”
朱标指向题目。
“八十车粮,每车三十袋。途中发现十一袋受潮、七袋破口;入仓复秤,又发现三袋各少两斤。”
“先别算总损耗。”
“告诉我,这三种情况能不能混写成一项?”
燕王世子看了半晌。
“不能。”
“为何?”
“受潮的要先看还能不能翻晒。破口的要重新称,才知道洒了多少。短斤的……要先验秤、封口和装袋册。”
朱标又问:“那该先找谁问罪?”
孩子迟疑了一下。
“还不能先问罪。”
“为什么?”
“袋子破了,不一定是车夫弄的。短斤也可能是秤错了,或路上洒了。得先查清。”
朱标点头。
“这才叫会算账。”
孩子小声道:“可我还没有算出最后少了多少。”
“因为题目给的数,本来就不够。”
朱标将册子推回去。
“缺了受潮后还能用多少、破口后实际少了多少,谁若硬算出一个总数,才是真不会。”
朱棣看着儿子,半晌没说话。
昨日还争着父王打下的港将来该归谁守的几个世子,此刻都安静下来。
他们面前摆着不同的旧课册。
有人经史背得熟,算学一塌糊涂。
有人骑射出众,写一份行程记录却前后颠倒。
有人能认十几种草药,见到舆图便分不清南北。
还有一个孩子在师傅批下“性情怯弱”四字后,偷偷画了整座王府的排水沟,连雨后哪处积水都标得清楚。
郭宁妃坐在下首,将几位王妃送来的家庭备注交给朱标。
哪一个孩子夜里容易咳。
谁一坐船便吐。
谁见血会晕,却能守着病人一整夜。
谁记账细,偏偏一上马便慌。
这些只供朱标了解孩子,不算正式成绩。
朱标看完,没有在任何一册上写“像父王”或“不像父王”。
他只问宗室学官:“此前这些孩子学的课,可有分别?”
学官躬身。
“经史、礼法、骑射大体相同。年长些的,再添兵书与治民章程。”
“为何相同?”
“皆是宗室之后,将来总要承爵。”
朱标合上那本半页算学。
“承的是爵,不是一模一样的脑子。”
学官不敢作声。
朱元璋坐在上首靠窗的位置,没有占朱标面前的长案。他手里捏着燕王世子画错的一张粮车图,听到这里才哼了一声。
“以前咱穷,先生少,课本也少。能让他们认字、骑马、不长成废物,已经不易。”
“如今有船、有仓、有药箱、有州府,再拿一套课把所有孩子塞进去,是朝廷偷懒。”
宗室学官的头低得更深。
朱标让人抬来五只木牌。
船务水路。
财计转输。
舆图军需。
医药农桑。
州府实务。
“先说明白。”
朱标把木牌依次摆开。
“这不是昨日给成年宗王定的主责册。”
“他们领的是国家差事。你们现在轮的是基础实作。今日进船坞,不等于明日便能领舰队;今日看州府,也不等于已经有治民之权。”
他看向书房中的孩子。
“第一批只从宗人府现有受教名册中选人。须在京、无禁令在身,已经完成启蒙,能够独立读写和做基础核算。”
“年幼的先补共同课,不参加外出轮转。外地王府子弟,等第一年试行结果出来,再分批送训。”
所有人先学共同根基。
经史、律条、算学、舆图、骑射、基础伤病处置,一样不能缺。
秦王世子忍不住问:“骑射最好,也要学算学?”
朱标看向他。
“你若带一百人出门,却算不清十日粮草,骑得再快,是想先把自己饿死,还是把别人饿死?”
书房里有人没忍住笑。
秦王世子涨红了脸。
朱樉在后面道:“笑什么?他至少骑得比你们快。”
秦王妃侧过头。
“殿下是帮他,还是害他?”
朱樉立刻闭嘴。
“头半年,五项各轮一个月,最后一月补缺、复查。”
朱标继续道:
“后半年,从前五个月里表现较好的方向中,选一项主试、一项辅试,各用三个月。”
“不是只去看一眼,而是各自做完一件有头有尾的事。”
“船务水路,先去船坞认旧船料、看风向、抄航行簿,不许碰军令。”
“财计转输,先在仓场核一批练习粮册。账对不上,不能先怪书吏。”
“舆图军需,自己走路、量路、画图,再把粮路、渡口和备用路线记明白。”
“医药农桑,从辨药、包扎、看苗情和记病势开始。重症病人不得作为初学见习对象。”
“州府实务先看已经结案、隐去姓名的旧案,再去看河沟、仓场、里甲和赈济点,不得插手正在审理的案子。”
徐氏问:“一年后便定主课?”
“定一项主课,一项辅课。”
朱标道:“但不是一辈子不许换。”
“每年复核。看四件事:是不是亲手做完,是否按时交册,出错以后能不能改,有没有越过权限和安全规矩。”
“连续复核证明不合适,便调整主辅次序。做得再好,也不能免共同课。”
徐氏又问:“若孩子骑射不好,最后定了财计,外头会不会说燕王世子不像燕王?”
朱棣眉头动了动,这次没有抢着回答。
朱标道:“笑他的人,不会替他守仓,也不会替他算船队一天吃多少粮。”
“燕王府若真养出一个能把三十座仓管清楚的人,未必比再养一个只会举刀的差。”
徐氏点了点头。
燕王世子悄悄挺直了些背。
晋王妃看向朱棡。
“若世子不擅水源和舆图,也不必强走王爷那一条路?”
“共同课必须学。”朱标道,“主课看孩子,不看父王。”
朱棡皱眉。
“水源人人都该懂。”
“所以放在共同课里。”
朱标看向他。
“懂得井水不能乱喝,和让他一辈子专门找井,是两回事。”
朱樉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棡瞥他一眼,没有反驳。
朱允熥也坐在年长宗室子弟一席。
他的字算不上最端正,经史课册上还有几处被先生圈出的缺漏,舆图边缘却画满了粮车、渡口和两条备用路。
其中一条路贴着河岸,近,却容易在雨季被水淹。
另一条绕得远些,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小字:
可作退路。
朱标翻完课册,没有因为他是东宫皇孙便另设标准。
“先轮舆图军需。”
“从渡口、粮路和备用路线开始。经史与律条缺下的部分,也照同龄课业补齐。”
朱允熥起身应下。
朱标又道:“你画出备用路,不代表这张图已经能用。坡向、水源、雨后路况,都要自己去核。图上猜对一次,不算本事;能让后来的人照着走对,才算完成。”
“没有谁凭父亲、祖父的功劳免课。”
朱标道。
“列入试学名册的人,也没有谁因为第一回做不好,便永远不能再试。”
燕王世子低头看向半页算学。
“那我先轮哪一项?”
“财计转输。”
孩子愣住。
朱棣也看了过来。
朱标用指节敲了敲方才那道粮车题。
“你没有算出假数,还知道先补证据、再分责任。”
“这说明你不是不会,只是怕错。”
“先去仓场做一个月抄录,再跟粮运官核一次短斤。骑射照旧学,船务水路也会轮到。”
燕王世子迟疑片刻。
“父王不会觉得我没出息吗?”
朱棣脸色一黑。
“我何时说过?”
孩子小声道:“师傅总拿父王比。”
朱棣转头看向宗室学官。
学官额头顿时见汗。
朱标没有让朱棣当场发作。
“以后课册另立。”
“父王战功不记进世子成绩,父王的短处也不记在孩子头上。”
“师傅若再拿一句‘不像父王’代替具体评语,先记失职;屡犯者撤换。”
朱元璋将手中的粮车图放回桌上。
“这话记进宗人府。”
“咱的儿子小时候没得挑,是没条件。”
“孙子们如今什么都有,还只会逼他们人人学着父亲挥刀,那是朝廷没长进。”
一摞摞旧课册被重新分开。
不是按燕王府、秦王府、晋王府摆放,而是按需要补什么、先去哪里实作重新装册。
半页算学没有被撕掉。
朱标让人在空白处盖了一个小印:
未完,准重做。
书房外,工部、户部和宗人府官员已经等着。
第一批宗室子弟要轮实作,不能只靠几本书。
船坞要有可辨认的旧船料。
仓场要划出练习账册。
舆图要配尺、绳和职方人员。
医药农桑要有药圃、试田与安全见习处。
州府实务也要整理能够公开、不会牵连当事人的旧案卷。
户部官员把所需物件列了半页,越写脸色越苦。
“殿下,这不是添几位先生便能办成。”
“只第一批场所、教具和人员,便不是小钱。”
朱元璋抬起头。
“要多少?”
户部官员不敢报。
朱标却先抬手。
“宗室试学只占其中一笔,也不许为宗室另起一套昂贵场地。”
“船坞、仓场、药圃、试田,本就该为国家培养工匠、医官、书吏和后备官员。宗室子弟只是按同样规矩进去学,不能另开小灶。”
他说完,才看向案角那本三线战果总账。
“把七百四十二万一千贯可支配净额的总账送来。”
“明日把船政、军医、仓储、道路、工匠学舍和宗室试学一并算清。”
朱标合上重新分好的课册。
“大明这次打回来的钱,不能只让下一代宗王多几间书房。”
“得让整个大明,多出一批真正会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