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渐渐成熟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明晓结束了一场气氛热烈的研讨会，主要讨论了一个关于漕运的策论题，她仔细地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和反馈记在捡来的“笔记本”上。夕阳给她破旧的衣服镀上一层柔光，却照不进她深沉思考的眼眸。
她小心地取出她这些天精心准备的东西。
一份用相对完整的废纸誊写、字迹尽量工整的《科举备考趋势浅析及针对性建议》初稿。里面没有那些“VIp”、“痛点”等现代词，而是用文言结合白话，分析了假如欧阳修主考可能带来的影响，指出了当前士子备考中常见的几个误区，并给出了几条看起来颇为“内行”的调整建议。
于此同时，经过她多日的打听和收集，她知道了那天那位官人的名字——孙兖。
她把初稿巧妙地嵌入了孙家内部情况。比如，如何在嫡兄孙棠的光芒下，展现出独特的、实用的、可能更受未来务实派考官青睐的“才干”。
这不再是一份推销单，而是一份投名状，一份价值展示。
第二天，明晓打听到孙兖常去的一家位于繁华地段、文人墨客众多的茶楼——“清韵阁”。
她揣着那份“浅析”，怀揣着比第一次更周密的心计和更沉着的野心，再次走向了她的“头号目标客户”。
清韵阁的茶香混着墨香，文人谈笑风生，但这都不是明晓此刻关注的重点。她像一只敏锐的蜘蛛，在角落蛰伏，耐心地编织着信息的网，只为捕获“孙兖”这只特定飞虫的完整轨迹。
几天来的暗中侦查，结合之前失败的初次接触和后续在寒士圈听到的零星传闻，一幅关于孙兖的立体画像，渐渐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每多了解一分，她眼中计划的光芒就更盛一分。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理想客户”！
清韵阁一个多嘴的伙计，他收了明晓仅剩的最后几枚铜钱，又见她是个不起眼的小子，便八卦起来。
“孙家？做香料生意的那个孙家？那可了不得，汴京数得上号！”
伙计咂嘴“孙老爷有两房，正房太太生的大郎孙棠，那可是个厉害人物，听说文章写得极好，待人接物也稳重，是孙老爷的心头肉，指望着他中进士改换门庭呢！”
“那……孙兖孙郎君呢？”
明晓适时递话。
“兖哥儿啊……”
伙计压低声音，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看热闹的语气：“他是二房赵姨娘所出。赵姨娘死的早，如今的赵小姨娘是原来赵姨娘的亲妹。他模样是好的，出手也阔绰，就是……唉，读书上差了大郎不止一筹。孙老爷对他，谈不上不喜，但总归不如对大郎上心。赵姨娘急啊，天天念叨，兖哥儿大概也憋着股劲呢，不然怎会也来买那些贵死人的纸墨？估摸是想做做样子，好歹别差太远。”
明晓边听边点头，再次确定了这个目标，并且保持安全距离跟踪了孙兖两天。
发现他的生活颇有规律。
上午？基本不见人，估计在补觉或于家中应付了事。
下午常出现在如清韵阁这类雅致场所，但多半不是埋头苦读，而是与几个同样衣着光鲜、气质相似的公子哥儿聚会，听曲、品茶、高谈阔论。
不过明晓注意到，当旁人聊到时政或诗文时，孙兖偶尔会露出些微的不自在或试图插话却不得要领的窘迫，显然，这个圈子在“文”上，他有些跟不上。
傍晚有时会去马球场或蹴鞠场，那是他真正神采飞扬的时刻，身手矫健，呼朋引伴，笑声爽朗。
至于书肆？
除了上次偶遇，再没见他主动进去过。
明晓得出结论，孙兖此人并非纯然草包。
不学无术？
是的，与传统苦读士子相比，他的经史功底肯定稀松。但从他与人交谈非文艺话题时的反应、处理一些琐事比如吩咐随从、应对商铺掌柜的条理来看，他脑子不笨，甚至有点小聪明，只是没用在读书上。
性格弱点，好面子，怕被比下去尤其被兄长，有点懒散，缺乏毅力和有效的方法，对枯燥学习有本能抗拒。
潜在优势对明晓而言，有改变的意愿，哪怕动机不纯，家庭压力、自我证明的渴望是真实存在的驱动力。
重要的是经济基础雄厚， 孙家商贾背景，现金流充足。孙兖个人可支配的零花钱，恐怕比许多寒门士子全家备考的预算还多。
看他运动时的专注和协调能力，只要找到能激发他兴趣或紧迫感的方式，他未必不能投入，执行力可能不差。
还有他的圈子能接触到一些寒士接触不到的边缘信息如某些官员喜好、京城最新风尚议论，这些信息经过筛选分析，可能成为备考的另类辅助，属于社会资源。
而且他不需要，也大概率不可能被培养成苏轼、章衡那样的真才子。
他的核心需求是，获得一个足以向父亲、向家族、向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兄长证明“我也行”的成果。 这个成果，不一定是高中进士，甚至不一定是考中举人，但必须是显而易见的、远超以往预期的进步。
比如，通过原本毫无希望的州试（发解试）……
比如，在备考过程中，拿出几篇让教书先生或父亲友人看了觉得“大有长进”、“路子很正”的文章。
比如，在家族聚会或社交场合，能就某些时务话题说出点不落俗套、显得有见识的看法，压过兄长风头。
他要的是“面子”，是“认可”，是“不丢人”，是“有希望”。
科举是他达成目标的工具和舞台，而非目的本身。
“正中下怀！”
蹲在清韵阁后巷啃着冷馒头，明晓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孙兖的画像越清晰，她的计划就越具体。
她不为培养学者，只为打造“应试亮点”和“进步人设”。短期内专攻能快速见效、易于展示的环节，比如，几篇针对热点、文风对路、结构清晰的模范策论；一些经义题的标准、不出错但显得有归纳的答法；甚至包括在特定场合“不经意”流露出的、经过设计的“政见”。
她的教学方法革新， 绝不能是传统枯燥的讲经。要结合他好动、耐性差的特点。用案例教学分析优秀程文、情景模拟模拟考官问答、甚至游戏化设定目标，达成有小奖励。把他擅长的逻辑处理实务和不愿意学的经文结合起来，比如用管理香料生意的思路去类比解读某些治国理念。
然后再进行价值包装，不谈虚无缥缈的“金榜题名”，直接对标他的核心诉求。
“三个月，让令尊对您刮目相看”、“下次家宴，让大郎君的谈吐不再独占鳌头”、“州试在望，一个可行性极高的突破方案”。把他的“压力”和“渴望”直接转化为服务卖点。
还有风险控制，孙兖的纨绔习性和耐心有限是最大风险。方案必须拆解成极其短期、反馈迅速的小目标，不断给予正向激励语言鼓励、可见的进步证据。同时，要适度利用他的好胜心和家庭压力，制造适度紧迫感。
最重要的是，要让他感觉到，购买她的服务，不是“读书受苦”，而是获得一套专门为他设计的、高效省力、能解决他实际困境的“特权方案”。
明晓从怀里掏出那份《备考趋势浅析及针对性建议》，就着巷口微弱的光，又做了最后的修改。
她删掉了一些过于通用的部分，增加了几句看似随意、实则直指孙兖处境的话。
“……时人备考，多务虚言，然务实者渐得青睐。譬如商贾之家子弟，若能从切身所感之货殖流通、市舶管理中窥得经世之道，发为议论，反易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足破‘徒知享乐’之成见。”
“……嫡庶有序，然才具各展其长。长于经纶者固可钦，然通达事务、见解新颖者，于时局亦不可或缺。关键在如何将己之所长，合乎规范地呈现于科场尺牍之间。”
她要让他看到，她不仅懂科举，更懂他孙兖的困境和独一无二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