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的“晓食记”，生意渐入佳境。
明晓渐渐摸清了客流规律。
清晨多是为家人买早点的妇人，午间多是路过的行商匠人，午后则渐渐有书生文士前来。
他们不仅是冲着新奇点心，更是被那些科举试题花笺吸引。那本答题册已积累了二十余篇文章，明晓每夜挑灯整理，分类批注，渐渐对当下士子的文风、见解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一日，未时刚过，日头西斜，巷口梧桐投下斑驳光影。
明晓刚送走一拨客人，正低头擦拭摊板，忽听一阵清朗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父亲请看，这摊名倒别致——‘晓食记’。字也端正，不像寻常市井笔墨。”
“子瞻莫要以名取物。前头你说那家胡饼铺名‘揽月轩’，饼却硬如石砾。”
“哎，那不同。那掌柜是个附庸风雅的粗人，字是请人写的。这摊上的字，笔墨虽寻常，架构却稳，似是女子笔迹……”
明晓心中一动，抬头望去。
只见三位男子正朝摊前走来。为首的中年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方巾，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沉静儒雅的气度。
他身侧跟着两个年轻人。
左边那位约莫十九二十岁，身量较高，眉目疏朗，眼神灵动，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摊上的陈设；右边那位看着稍小一两岁，面容清秀，神情温润，目光沉静。
这三人……明晓瞳孔微缩。
她记得这两张年轻的脸，她之前在街头，她曾不小心撞到过这兄弟俩，她当时就察觉可能是少年苏轼和苏辙……
没想到真的竟然再见了！
那么中间这位，自然是他们的父亲苏洵了。
明晓心跳陡然加快。
嘉佑元年，三苏初入汴京，苏洵带着两个儿子准备应考，这正是他们名声初起、尚未大放异彩的时候。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小摊竟能引来这三位青史留名的人物。
她的美食计果然还是有用的。
她强压下心中波澜，面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三位相公可是要尝尝点心？小摊新制的豆乳盒子、蜂巢鸡蛋仔、拉丝麻薯，都是汴京独一份。”
苏轼已走到摊前，目光先落在那叠花笺上：“咦？这倒有趣。”
他随手抽出一张，朗声念道：“‘论《春秋》微言大义在当今之施用’……”
他转头看向父亲：“父亲，这题出得颇有分量。”
苏洵接过花笺细看，微微颔首：“确是正经考题。摊主娘子，这花笺……”
明晓忙解释道：“小女子略通文墨，制了些试题花笺。凡在摊上购食的客官，皆可抽取一张。若有兴致答题……”
她指了指那本已写满大半的册子：“可将答案写于此册，小女子免费赠送一份点心。权当以文会友。”
苏辙闻言，眼中闪过讶色：“这法子倒别致。”
他上前翻了翻册子，看了几行，神色更认真了些：“这些文章……水平参差，但确是真刀真枪的应试之文。”
苏洵也踱步过来，看了几篇，抚须道：“文章虽稚嫩，却见实学。娘子这摊，倒成了个小小的文会之所了。”
明晓心中一喜，知道已引起他们的兴趣，趁热打铁道：“三位相公若不嫌弃，不妨坐下歇歇脚，尝尝点心。这豆乳盒子是用上等黄豆细细磨制，蒸成豆乳，与蛋糕层层相叠，最是养人。读书费神，正该补些豆食。”
苏轼本就对新鲜事物好奇，闻言笑道：“那就各来一份，尝尝这汴京独一份的点心。”
他从怀中摸出一串钱放在摊上：“答题就不必了，免得父亲说我们贪小便宜。”
明晓却道：“相公说笑了。以文会友，本是雅事。三位若肯赐墨，是小摊的荣幸。”
她手脚麻利地取出三块豆乳盒子，用小竹盘盛好，又现做三串鸡蛋仔，配上一碟拉丝麻薯：“这些请先用。若觉得味道尚可，再谈其他。”
苏家父子在小凳上坐下。苏轼率先尝了一口豆乳盒子，眼睛一亮：“妙！这口感……”
他又细品了品：“豆香醇厚而不腥，甜度恰到好处，层层相叠，入口绵密细腻。这是如何做的？”
明晓一边煎着鸡蛋仔，一边简单解释道：“黄豆需浸泡整夜，细细磨浆，点石膏成豆花，再与红糖、蛋黄熬成豆乳酱。蛋糕是用鸡蛋面粉蒸制。两者交替叠放，最后撒熟豆粉。”
苏辙尝过后，也点头赞道：“心思巧妙。寻常豆食多粗糙，这般精细做法，确是头回见。”
苏洵吃得慢些，细嚼慢咽后，缓缓道：“豆类本是寻常之物，能做出这般滋味，可见用心。”
他看向明晓：“娘子是读书人家出身？”
明晓心下微转，仍用那套说辞：“家父原是塾师，小女子自幼随读。后来家道中落，只得做些小买卖糊口。”
正说着，鸡蛋仔做好了。金黄色的蜂巢状小饼串在竹签上，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苏轼接过一串，先观其形：“这模样当真有趣，真如蜂巢一般。”
咬下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蛋香浓郁：“好！外脆内软，火候掌握得极好。”
苏辙也道：“这模具定是特制的。寻常饼鏊做不出这般形状。”
明晓笑而不语，心中却想，不愧是苏轼，历史上出了名的美食家，一口就能品出关键。
拉丝麻薯端上时，更引得三人称奇。
明晓用竹筷夹起一块，轻轻一拉，糯白的麻薯拉出长长的银丝，在午后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将麻薯在红糖浆中一蘸，分给三人。
苏轼尝后，抚掌笑道：“软糯弹牙，拉丝有趣，甜而不腻。娘子这手艺，在汴京食肆中也可称一绝了。”
这时，摊前又来了几位书生，见苏家父子在座，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是近来在士林中渐有名声的眉山苏氏父子，纷纷上前见礼。
苏洵起身还礼，态度谦和。
一位年轻书生抽了张花笺，见是“论青苗法利弊”，便向苏洵请教：“晚生尝读苏先生《权书》、《衡论》，知先生通晓时务。不知先生对此题有何高见？”
苏洵沉吟片刻，道：“青苗之议，本为济民。然法之施行，首在得人。若官吏借机盘剥，反成害民之政。故立法之前，当先察吏治。”
那书生连连点头，当即在答题册上写了起来。
明晓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记。
苏洵这番话虽简短，却切中要害，历史上青苗法推行时的问题，确如他所言。
苏轼见父亲与人论学，自己反倒闲了下来，又踱到摊前，看明晓制作点心。见她手法娴熟，各个环节有条不紊，不禁赞道：“娘子这般手艺与心思，若开个食肆，定能红火。”
明晓一边往模具中倒面糊，一边轻声道：“小本生意，能糊口便好。倒是相公们志在科举，将来金榜题名，才是正经。”
苏轼朗声笑道：“功名富贵，自有天命。倒是这人间滋味，须得及时品尝。”
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咦？娘子这摊上，似乎还有别样香气？”
明晓手中动作一顿。
她这几日确实在后院小坛里悄悄试验豆腐乳。
这是她预备的“秘密武器”，本想等过段时间再推出。那坛辣味豆腐乳昨日刚开封，她取了一小罐放在摊下，预备晚间自己佐粥用的。
没想到苏轼的鼻子这么灵。
“是……是小女子自酿的一些酱料。”
明晓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拿出来。
苏轼却来了兴致：“酱料？可否一观？不瞒娘子，苏某对饮食之道颇有兴致，最爱尝各地风味。”
明晓看着苏轼眼中真诚的好奇，又瞥了眼正在与书生论学的苏洵、苏辙，心念电转。
这是个机会，能与苏轼这位未来的文坛领袖、美食大家建立联系，对她的计划有百利而无一害。且豆腐乳本就是她准备推出的产品，提前让苏轼品鉴，若能得到他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