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明晓在隔壁雅间里听到了什么。
她靠在柱子旁，深深吸了几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整个人还在抖，可她的脑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能冲动。
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在这儿。
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听见了那些话。
她得……她得找个地方缓一缓。
她转身，往清音阁后面走去。
那边有一条走廊，通向几个不常用的雅间，平时没什么人。
她刚拐过弯，脚步忽然停住了。
前面一扇门半开着。
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淡淡的茶香。
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品着。
顾时。
明晓看着那张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看着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明白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
这人经常流连这些娱乐场所，对桑家瓦子了如指掌，和桑娘子关系匪浅……
他肯定早就知道孙棠和周允侄子的事，连文宗玉那边的事，他也知道。
所以那天晚上，他看见她钻进马车，一点都不惊讶。
所以他把他们带到桑家瓦子，带到清音阁，让她在这儿当伙计……
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她听见那些话。
明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半开的门，看着里面那个优哉悠哉品茶的人。
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顾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早有预料的了然。
“来了？”
他说。
明晓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们这儿隔音效果可不怎么好。”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时端起茶壶，行云流水地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因人而异。”
他说。
明晓看着那杯茶，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顾时也不急。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我很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明晓没有说话。
顾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明娘子……”
他说：“说实话，我还是挺欣赏你的。”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想什么。
“我见过的女子，不少。”
“像桑娘子那样的。”
他用下巴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男人堆里周旋了二十年，把桑家瓦子撑成今天这个样子。这种人，百年难出一个。”
他又看向明晓。
“也有另一种——普通的，寻常的，大多数。”
他慢慢说着，像是在给她画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汴京城里，最多的就是这种女子。她们有的在田间劳作，有的在家里养蚕纺织，有的在街边提篮叫卖，有的在酒楼茶铺里当伙计。她们要传宗接代，要侍奉公婆，要节俭持家，要操持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她们勤劳，温柔，善良，坚强。可她们也就是那样……活着，干活，老去，死掉。没人会记住她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
“还有一些，是士人家庭的女子。”
“她们识文断字，知书识礼。在家里相夫教子，偶尔也能参与丈夫的公务讨论。有些还会写诗作文，留下几篇传世之作。”
他看着她。
“这种人也不多，可她们是被人看见的。她们的才华，她们的见识，她们的名字……会被人记住。”
明晓听着，没有说话。
顾时继续说：“还有一些，更少见……能继承家产的，能离婚改嫁的，能自己经营田产的，能做主把女儿嫁出去的。”
他笑了笑。
“这大宋朝，对女子，比前朝宽容些。有些人家，生了女儿，也‘爱护之如擎珠捧璧’，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琴棋书画，以备将来嫁个好人家，或者被贵人看中，飞上枝头。”
明晓的眼皮跳了跳。
她知道“以备士大夫采择”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嫁人，那是……
她没往下想。
顾时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探究。
“可明娘子……”
他说：“你跟她们都不一样。”
明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
她问。
顾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深沉的，像要把她看穿。
“你跟桑娘子不一样。她是在这泥潭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才练出那身本事。你呢？你才多大？”
“你跟那些士人家庭的女子也不一样。她们读书，是为了嫁人，是为了相夫教子，是为了显得有教养。你呢？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你跟那些市井女子更不一样。她们干活，是为了活着。你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为了做成什么事……”
明晓没有说话。
她知道顾时在试探她。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那套查账的法子……”
顾时话锋一转：“我听孙三说过。那不是一般的算术，那是……怎么说呢，那是能把账目里藏的东西都翻出来的本事。你从哪儿学的？”
“你那套做生意的门道。”
他继续说：“我也打听过。摆摊，办模拟考场，印押题册子……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懂的？”
“还有……”
他看着她。
“听见那些恶心话，沉着稳妥，没怒没哭，没吓得发抖……”
“这种冷静，这种心性——”
他摇了摇头。
明晓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顾时，看着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在等，等顾时说出他的目的。他会不会也像文宗玉一样，是为了那什么鬼东西？
可等了半天，顾时却没再开口。
他低下头，开始摆弄面前的茶具。
仿佛刚才那些话，那些试探，那些探究，都只是随口一问。
说完了，也就完了。
要回答吗？
不，明晓并不急。报仇这种事，她有的是法子，并不急于一时。孙棠跑不了，周允侄子跑不了，文宗玉也跑不了。她记性很好，那些恶心的脸，下作的声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有的是耐心。
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顾时泡茶。
面前的茶具，不是寻常人家用的那种粗瓷碗，而是一套青白的影青瓷。茶盏薄如纸，灯光透过去，能看见盏壁上一枝淡淡的梅花。
顾时先从旁边的炭炉上提起一只小小的砂铫，往茶盏里倒了些热水，轻轻晃了晃，然后倒掉——温盏。
然后，他从茶罐里取出一小块茶饼，放在一只小小的茶碾里，慢慢碾起来。
那茶饼压得很紧，色泽乌润，表面泛着微微的青。他碾得不快不慢，力道均匀，茶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明晓知道这时喝茶，不叫泡茶，叫点茶。茶叶要碾成粉末，筛过，然后调膏，注水，击拂。
工序繁琐得很。
可她还没见过真的。
顾时碾好了茶，把茶末倒进一只小小的茶罗里，轻轻筛着。细如粉尘的茶末落进一只青瓷茶盒里，粗的留在罗面上，被他倒回去再碾。
前面问那么多，又戛然而止了？
试探？
顾时筛好了茶，拿起茶盏，用茶则取了些茶末放进盏底。然后提起砂铫，往盏里注了一点热水。
不多，刚好能把茶末调成膏状。
他拿起一只竹制的茶筅，开始调膏。
那茶筅做得精巧，竹丝细密，在盏里轻轻搅动，把茶膏调得均匀细腻，没有一粒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