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的变化,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的。
就像一张面具被人一把扯掉,底下露出另一张脸。
明晓的笑僵在脸上。
她看着顾时,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又很远。
近得能看清他眉间那道淡淡的竖纹,远得像是隔着一层她怎么也看不透的东西。
他坐直了,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
那姿态,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的随意,而是一种……审问的姿态。
像衙门里的官,像军中的将,像那些坐在高堂之上、俯视堂下之人的存在。
“明娘子……”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狄青将军脸上有刺字,这件事,你从何处得知?在下清楚记得,明没有和你提到过。”
明晓的心猛地一沉,糟糕,她失误了,忘记这一点。
刺字。
狄青脸上有刺字。
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是穿越者。她知道狄青,知道面涅将军,知道那个从底层士卒一步步爬到枢密使的男人。
可在这个时代,这件事,普通人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可脸上不能露出来。她得回答,得马上回答,不能犹豫。
“听……听说书人说的。”
她说。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出深浅。
“哪个说书的?”
明晓的喉咙发紧。
“就……就记不太清了……”
“哪个瓦舍?哪个勾栏?什么时候?说书人叫什么?说的是什么本子?”
一连串的问题,像箭一样射过来,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紧。
明晓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不是没被人问过话,以前在单位,应付过各种检查,应对过各种质疑。
可那些人,没有这样的眼神。
顾时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井口窄窄的,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想躲。
她没躲。
她的心理素质也不差。
她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不对。
这个人不对。
他刚才问她科举,问她重文轻武,问她狄青……那些问题,像是在试探她的见识,她的胆量,她的立场。
可现在这个问题,不是在试探。
他是在审她。
为什么?
刺字……这件事很重要吗?
明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该不会,他真是狄青的什么人吧?亲戚?旧部?还是别的什么?所以才会这么在意谁在说狄青的事,谁在传狄青的事,谁在拿狄青脸上的刺字说事?
她心里大叫不好。
“顾公子。”
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真是听说书人说的。好像就是一棵树下,当时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我也没听清叫什么名字。就记得是个老头,头发花白,嗓子挺亮的,讲到武将,就顺嘴提了一句狄将军,说他是‘面涅将军’,脸上有刺字,从一个小兵一路打上来……”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顾时的反应。
顾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变软,反而更硬了,更冷了。像一块石头,被她的话磨了磨,磨得更锋利了。
“哪棵树?”
明晓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哪棵树……她怎么可能知道……
“不是这儿,”
她说:“是……是在北边,不……好像又是在南边……”
顾时的眼神变了。
那目光里,有冷,有硬,有审视,有压迫。
可在那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失望?
他失望什么?
失望她在撒谎?还是失望她不够聪明,连个谎都编不圆?
明晓忽然觉得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始重新想。
从头想。
认真想。
顾时这个人,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从孙兖那里。孙兖说他是朋友,是至交,是可以信任的人。后来她见过他几次,再后来,他帮她打听消息,帮她传话,帮她了一些忙。
再后来,她钻进他的马车,他什么都没问,把她带到桑家瓦子。他让她在清音阁当伙计,故意让她听见孙棠和周元辉的对话。他在这里等她,问那些问题,听那些回答。
这一切,是巧合吗?
不是。
是安排。
他安排她听见那些话,安排她来这里,安排这场对话。他问科举,问重文轻武,问狄青,不是闲聊,是……测试?
测试她的见识,她的胆量,她的立场。
现在,他问刺字的事,也还是在测试。
测试她的反应,她的应变,她会不会露出破绽?
可他为什么要测试这些?
文宗玉要的是那个“东西”。孙棠和周元辉要的是她这个人。
顾时要什么?
明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评估。
他在评估她的能力。
像领导评估下属,像考官评估考生,像猎头评估人才。
他要看看她值不值得……
可值不值得什么?
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价值吗?
是……利用?还是……合作?
他需要要她做什么吗?
这个人……应该不是她的敌人。
如果是敌人,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是文宗玉那种为了那东西?也不是。
孙棠和周元辉那种直接算计?好像也不是。
他弯弯绕绕,拐了好几个弯,设了好几个局,问了一大堆问题——这不是对付敌人的手段,这是……考察合作对象的手段。
他在考察她。
看她有没有脑子,有没有胆量,有没有立场。
看她值不值得……
想通了这一点,明晓心里的那点慌张忽然就散了。
她是现代人的灵魂。她是公务员,处理过纠纷,调解过矛盾,写过调研报告,搞过基层治理。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也不是被人一吓就腿软的软脚虾。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
顾时还看着她,那目光还是冷的,还是硬的。
“顾公子。”
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收回刚才的话。”
顾时挑了挑眉。
“刺字的事,不是听说书人说的。”
顾时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你告诉我的。”
明晓说:“那天在茶楼里,你跟我讲狄青将军的事,讲水灾,讲天人感应,讲欧阳修的奏疏。你没提‘刺字’这两个字——可你讲了狄将军的出身,讲了他是从配军一步步爬上来的。刺字是配军的标识,这是规矩。”
她看着他。
“我顺着这个规矩想,就想到狄将军脸上也有刺字。这不需要谁说,这是常识。”
顾时没有说话。
那冷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松动。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过狄青是配军出生?
他心中有了一丝动摇。
无论他说没说过,眼前的这个女子绝非常人。
“所以……”
他开口,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可那股审犯人的劲儿,忽然就淡了:“你说谎了。”
“是。”
明晓点头:“我说谎了。”
就是逗你玩,怎么了?
就允许你试探,不允许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学着之前的顾时,脸上也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