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又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决定再逛一圈就回去。
她理了理头发,从巷口探出头去。
街上的热闹半点没减,反而人更多了。
她正要缩回去,目光忽然被一个摊子前的身影钉住了。
那是一个卖题册的摊子,比刚才那个“一贯钱”的还大,围的人也更多。
人群里,一个瘦瘦的身影正拼命往里挤,胳膊肘左推右搡,怀里抱着一堆纸笔,像个护食的老鼠……
那背影,那姿态,那笨拙的、不管不顾往里钻的劲头——明晨!
明晓的眼睛瞪圆了。
他不是去田庄查账了吗?顾时说过几天才回来,怎么会在这儿?
她顾不上多想,拨开人群就往那边挤。
她个子小,在人群里像条泥鳅,左钻右钻,几下就挤到了那人身后。
明晨还在往里挤,嘴里还嘟囔着“让一让,让一让”,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明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挤了!”
他没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劝告。。
明晓没松手,又拍了一下。
“明晨。”
那声音不大,可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明晨耳朵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猛地一缩,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怀里的纸笔哗啦散了一地,他也没去捡,只是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来,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上,有惊慌,有心虚,有一种被人当场抓住的、无处可逃的窘迫。
明晓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缩脖子,转身就跑。
那动作快得不像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撞开人群,撒开脚丫子就往巷子里蹿。
纸笔也不要了,发带也跑歪了,连鞋都差点掉了一只。
“明晨!”
明晓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街上人太多了,到处都是肩膀,到处都是后背,像一堵一堵活动的墙。
明晓在人群里左闪右避,追着前面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明晨跑得不快,可他对这些巷子似乎很熟,哪儿有缝往哪儿钻,哪儿有人往哪儿挤。
好几次明晓差点抓住他的衣角,又被他一扭身滑开了。
“站住!”
明晓喊。
明晨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街,又拐进一条巷。
明晓的肺像着了火,腿也软了,可她不打算停。
这个混蛋,骗她说去查账,结果在这儿瞎逛,见了她就跑——肯定有鬼!
又追过两条巷子,明晓忽然一个侧身,闪进一个门洞里。
她贴着墙,屏住呼吸,听着前面的脚步声。
明晨又跑了几步,实在没劲了,大概觉得身后没了动静,慢慢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他弯着腰,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没人。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做贼心虚的后怕。
他直起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步子轻手轻脚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明晓从门洞里探出头,看着他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家伙,到底搞什么鬼?
她悄悄跟了上去。
明晨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头,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他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另一条,七拐八绕的,像在绕迷宫。
明晓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步远,贴着墙,借着墙根堆的杂物做掩护。
她越跟越觉得不对,这条巷子,她来过。
刚才从贡院那边过来时,她走过这里。再往前拐一个弯,就是那条卖吃食的小街。
明晨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那门不大,黑漆漆的,门环都锈了,像是很久没人打理。他没有敲门,只是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就开了。他闪身进去,又把门轻轻掩上。
明晓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
她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门从里面拴上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黑漆漆的门板,然后抬头看了看墙。
墙不高,比她还矮半个头,墙头是青砖垒的,没有碎瓦片,也没有插什么防人的荆棘。
她深吸一口气,把袍子下摆往腰带里一塞,双手扒住墙头,脚蹬着墙面的砖缝,一使劲,翻了上去。
动作不算利索,可也不算太难看。
她骑在墙头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破缸、烂板凳、一堆劈好的柴火。院子尽头那间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明晨不在院子里,在那间屋里。
明晓从墙头跳下来,脚落地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噗的一声,像踩破了一个纸灯笼。
她蹲下来,缩在那些杂物后面,等了一会儿,听了听。
屋里没有动静。
她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从那扇开着的门往里看。
这一看,她愣住了。
大白天的,屋里竟然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满了书、纸、笔、砚,还有几把尺子、一壶茶、几个空碗。
桌子的一头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奋笔疾书。
是明晨。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和刚才在街上那副狼狈样判若两人。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虫子叫。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留着花白的胡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正凑在明晨旁边看他的文章,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句,破题不够利落。考官看卷子,第一眼就是破题。破题不好,后面的写得再花哨也白搭。”
明晨点点头,把那页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明晓顺着那团纸看过去,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士兵。
屋里还有别人。
靠墙的桌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旁边放着算盘和几本账册。
墙角还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摞纸,正低声念着什么。
明晓认出来了,那是在背书,背的是经义。
屋里一共有四个人。
除了明晨,还有三个老头。
一个在教他破题,一个在翻书,一个在背书。
桌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样东西让明晓眼皮一跳。
一叠写满了小字的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密密麻麻地抄着经义段落,字小得像蚂蚁;几根削得极细的笔,笔尖比寻常的毛笔硬得多;还有一小瓶墨,颜色比普通的墨淡,发灰发蓝,装在白瓷小瓶里,瓶口塞着棉花。
那些东西……分明是考试作弊用的!
明晓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明晨。”
明晨听见声音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纸上,洇出一团黑。
他抬起头,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晓、晓妹——”那几个老头也愣住了。
教破题的那个站起来,手里的纸掉在地上;翻书的那个把书一合,算盘哗啦响了一声;背书的那个不背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明晓没理他们。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叠纸条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那瓶淡墨看了看,又放下。
她低头看着明晨。
“你要参加解试?”
明晨没有回答。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发青,白得透明,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