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不想回顾时的宅院,不想看见顾时那张永远看不透的脸,不想看见明晨那双永远藏着秘密的眼睛。她管不了他们了,管不了他们在密谋什么,管不了他们要去哪里,管不了他们要做什么。她只想回去,回清音阁,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然后再说。
她沿着墙根走,走得不快不慢,风从汴河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腥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桂花香。中秋快到了,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清音阁到了。
白天的清音阁和晚上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灯火,没有那么多人影,可今天,却比平时热闹得多。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灰蓬的,青布帘子的,还有几辆漆着红漆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大多是穿着襕衫的举子,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和前几天在考场门口那副紧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晓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前几天,她还坐在号舍里,写那些文章;前几天,她还吊着胳膊,瘸着腿,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可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顾时”了。
她又成了明晓。
她低下头,从侧门溜了进去。
清音阁里面更热闹,大厅里坐满了人,桌上摆着酒菜,杯盘狼藉,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低头沉思,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角落里,几个歌女正在弹琴唱曲,琴声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石头上流淌。
明晓贴着墙根,低着头,快步往后院走。她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人认出来,不想惹麻烦。
可她走了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说——“今年的题,比往年难多了。”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竖起耳朵,听着。
“可不是嘛,那《儒者可与守成论》,看着简单,可真要写好了,不容易。”
另一个声音说。
“我觉得《物不可以苟安论》更难,那道题,考的是忧患意识,考的是居安思危。写浅了,没意思;写深了,又怕犯忌讳。”
有人叹气。
“可不是嘛,我写的时候,笔都抖了。”
明晓认真地听着那些话。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考官范师道……”
有人压低声音。
“范师道……”
有人接话:“听说他以前在谏院的时候,可是敢说话的。后来得罪了人,被贬出去了。今年刚回来,就被任命为主考官。”
“那他的文风呢?他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稳的,正的,实的。不喜欢花哨的,不喜欢卖弄才情的,不喜欢标新立异的。”
明晓听着,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她写的那些文章,就是稳的,正的,实的。她没有赌错。
可她的心还没亮完,就听见另一个声音,把她刚亮起来的那点火,浇灭了。
“你们看,这是顾时写的诗。”
有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淡青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卧云轩诗稿》。
明晓愣住了。顾时写的诗?顾时不是不认字吗?
她停下脚步,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着。
几个人围过来,凑在一起翻那本册子。
有人念出声:“病中偶成——卧病经旬不下床,窗前梧叶已秋光。谁言将相本无种,自笑功名犹在场。剑气冲霄星斗动,琴心对月酒樽凉。平生未解趋炎事,只合青山伴老庄。”
明晓听着那首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首诗,不是随便写的。
它里面有“卧病”,有“不下床”,有“梧叶已秋光”,这是顾时现在的样子。它里面有“谁言将相本无种”,这是顾时在问,凭什么?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将相,有的人拼了一辈子还是布衣?它里面有“自笑功名犹在场”,这是顾时在说,他还在考,还在争,还在不甘心。它里面有“剑气冲霄星斗动”,这是顾时在说,他会武,他有剑,他有一腔热血。它里面有“平生未解趋炎事”,这是顾时在说,他不巴结,不奉承,不走捷径。它最后一句,“只合青山伴老庄”,这是顾时在说,如果考不上,他就归隐,就去山里,去陪庄子。
这……真是顾时写的?
她听着那首诗,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她想起顾时说的话,“我不认字。”
她想起明晨说的话,“他不是不认字,他只是病了。”她想起顾时那张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人究竟想干什么?
“好诗!”
有人拍手。
“好一句‘谁言将相本无种’!”
“好一句‘平生未解趋炎事’!”
“这顾时,不简单啊。不但人有骨气,诗也写得这么好。”
“听说他被周元辉打了,打成重伤。可你看这诗,哪有半点颓丧?全是豪气!”
明晓听着那些话,心里越来越沉。
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猜测。
顾时是在……造势?
他在给自己造势。他用一首诗,让所有人知道,顾时不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他有才,有志向,有风骨。他被打了,被欺负了,可他还在写诗,还在考试,还在笑。他是受害者,可他也是强者。他是一个值得同情、值得敬佩、值得关注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推测的对不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顾时的目的大概会是这样。
因为她想起以前在现代,那些明星,那些网红,那些需要流量的人,他们也是这样。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放出适当的东西,让适当的人看见。
顾时不是在写诗,他是在运营,运营自己。
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造势?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被人看见?他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时是一个有才、有志向、有风骨的人?他不是不认字吗?他不是病了吗?他不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
顾时不是不认字,他认字,他会写字,他会写诗,更会写文章。可他自己……却考不了科举?是因为明晨说的那个病吗?
可然后呢?然后他会怎样?他会被更多的人知道,会被更多的人同情,会被更多的人敬佩。然后——然后他就可以做更多的事。什么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深,还要沉,还要让人看不透。
她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那些人翻着那本册子,念着那些诗,议论着顾时。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人扔进了一张网里。网很大,很密,很深,她游不出去。
她转身,快步往后院走。
她不能再听了,不能再看了,不能再想了。她得回去,得收拾东西,得离开这里。就算被明晨捆绑了 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也要离开,她不想再被卷进去,不想再被那些她看不懂的事困住,不想再当一条被人网住的鱼。
她走到后院,推开门,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
她坐下来翻看那本她带在身上的名人题册,翻到包拯那一页。
她看着包拯那两个字,有些怔愣。
包拯是清官,是好官……明晨好像是看到了这一点希望才决意留下的。
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