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办邸报?”
顾时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不,民间小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明晓没有退。
“知道。我在说——办一份给平民百姓看的报纸。”
顾时笑了。那笑容从玩味欣赏,变成了无奈调侃。
“你以为办报纸是开个铺子,支个摊子,印几张纸,往街上一摆,就有人买?你太天真了。”
“邸报是官办的。朝廷的进奏院统一管理,发布政令、通报消息,那是官家的东西。你一个平民百姓,想办报?你印什么?你写什么?你发什么?你敢写朝廷的事,就是妄议朝政。妄议朝政,就是杀头的罪。你敢印,就是私印邸报。私印邸报,也是杀头的罪。你敢发,就是传播谣言。传播谣言,还是杀头的罪。”
他又说:“朝廷把军事、政治信息视为机密,禁止民间擅自传播边报、朝政。你市面上听到的那些消息,什么水灾、蝗灾、粮价、赋税……那些都是朝廷想让百姓知道的。不想让你知道的,你知道了,就是探听机密。探听机密,就是杀头的罪。”
明晓知道,可她没有打断他。因为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有局限性,而顾时……他有能力,他不是在泼冷水,他是在告诉她这条路有多难。
顾时摇了摇头:“还有印刷成本。你知道雕版印刷一块版要多少钱吗?你知道刻一块版要多久吗?你印一份小报,几十张纸,几百个字,你要刻几十块版,花几个月的时间,花几百两银子。印出来了,卖多少钱?几文钱?几十文?几百文?你卖得贵,没人买。你卖得便宜,赔死你。”
“你以为你是朝廷?朝廷有进奏院,有邸报房,有专门的工匠、纸张、墨料。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明晓的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认真听着记着。
顾时继续:“再来,拿什么写?你从哪儿知道那些消息?你去朝廷偷?你去边关探?你去官府问?你连城门都出不去,你连开封府的门都进不了,你连那些官员的边都摸不着。你能打探到的那些消息,是从茶楼酒肆听来的,是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贩嘴里听来的。那些消息,是真是假?是多是少?是快是慢?你分不清,你辨不明,你等不了。等你听到,等你记下,等你印出来,等你卖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明晓深吸一口气。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都对。可她不想认输。
顾时没有停:“你印出来了,卖给谁?汴京城的百姓?汴京城有多大?你走一遍要几天?你一家一家地送,要送多久?你送完了汴京,还有外地的。你怎么送?靠驿站?驿站是朝廷的,不给你送。靠商队?商队要花钱。靠你自己?你走得动吗?”
他看着她:“朝廷有驿站,有快马,有铺兵。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明晓的牙关咬紧了。
顾时还在说:“你办报纸,是写给谁看的?写给读书人看的?读书人看邸报,看邸报诗,看那些官员的文章。他们不需要你的小报。写给平民百姓看的?平民百姓有几个识字的?你写出来了,他们看得懂吗?你看那些灾民,那些脚夫,那些卖菜的、挑担的、牵驴的……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让他们看报?”
明晓的眼神闪了一下。
顾时继续打击:“你办报,是卖给谁的?卖给读书人?他们不买。卖给平民百姓?他们不认字。卖给商人?商人看的是商机,你卖给谁?你以为你是那些瓦舍里的说书人?说书人讲的是故事,是传奇,是忠臣孝子、才子佳人。你写的,有谁爱听?”
明晓的眼神又闪了一下。她在等顾时说完。
终于,顾时说完了,又靠回软枕上,看着她。
明晓沉默了很久,脑中不停地在梳理整合顾时刚才说的信息。
然后又等了一会儿,她忽然一动,脸上露出“你说完了吗?该我了”的笑来。
“顾公子能把这些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证明您之前也想过这一门路。”
她看着他,仿佛回到了现代工作汇报时的无畏底气:“第一,消息渠道。消息来源需要一套系统,一套能把那些消息收集起来、整理出来、用起来的系统。我可以帮您建这套系统。”
“在全国范围内,建立连锁商号。我知道您有这个能力,不是那些大商号,是那些小铺子、小摊位、小生意、小买卖。像沙县小吃……一样的那种开遍天下的小吃铺子。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都有人,每个地方都有消息。那些铺子里的伙计、掌柜、跑堂的,他们每天听到的、看到的、打听到的,就是消息。他们把这些消息记下来,报给上级,层层筛选汇总。再整理、筛选、核实,然后汇总到您这里。您再分发给需要的人。每条消息,按级别给报酬。一级消息,最值钱;二级消息,次之;三级消息,再次之……消息越重要,报酬越高。这样,那些伙计、掌柜、跑堂的……甚至他们会发展属于自己的下线,就会拼命打听消息。”
顾时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很亮,像一盏在深夜里被人悄悄点亮又迅速遮住的灯。可明晓看见了。
“第二,小报内容。朝廷的事,不必写。只用写一些只涉及民生、娱乐、灾害、天气、民间杂技、衣食住行等内容,可以以连载连环画、小说的方式刊登。不涉及军事,不涉及时政,不涉及那些杀头的罪。”
她顿了顿:“就好像粮价、布价、油价、盐价……这些是民生。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哪家酒楼新出了什么菜,哪个瓦舍新来了什么戏……这些是娱乐。哪里的庄稼被淹了,哪里的房子被冲了,哪里的百姓在逃难……这些是自然灾害。至于那些忠臣孝子、才子佳人、英雄好汉、志怪武侠的故事,还有做菜、酿酒、养蚕、织布……不犯忌讳,不踩红线,不杀头。”
顾时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明晓越说越顺畅:“第三,印刷。您说雕版印刷成本高,您说得对。可我听说,有一个叫毕昇的人,已经发明了活字印刷,他用的是胶泥,刻成一个个单字,排成版,印完了,拆了,再排。不用刻整块版,不用花几个月,不用花几百两银子。几万个活字,可以排成无数篇文章。印完了,拆了,再排。成本低,速度快,效率高。”
她看着他:“胶泥活字,容易碎,容易坏,不耐用。我有一个更好的——铜字印刷。用铜刻字,坚硬耐用,不易损坏,可以反复使用无数次。铜字印刷,比胶泥活字更稳、更快、更省钱。”
顾时听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铜字?你知道铜有多贵吗?你知道刻一个铜字要多少钱吗?你知道——”
“我知道。”
明晓打断他:“可您知道,一套铜字,可以用一辈子吗?您刻一套铜字,花几百两、几千两银子,可您能用它印几万份、几十万份、几百万份报纸。摊到每一份报纸上,成本几乎为零。您印得越多,成本越低。您卖得越多,赚得越多。这是长远的账,不是眼前的账。”
顾时沉默了。
明晓继续:“第四,识字。平民百姓识字的不多,可大家都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个天下,想读书的人如过江之鲫。那些灾民,那些脚夫,那些卖菜的、挑担的、牵驴的……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识字,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识字。如果他们有机会,能接触一些,学一点读一点,甚至为了识字而买小报……这是长远的市场,不是眼前的市场。”
她顿了顿:“而且,小报开始的时候,以图画为主。画粮食,画布匹,画房子,画天气。字不用太多,内容浅显易懂。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看懂。识字的人,自然也能懂。等习惯了,等认字率提高了一点,再慢慢加字。而且小报市场本不就局限一种,这是培养市场,不是收割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