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清风楼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喝酒吃蟹的人，心里那点凉意还没散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娘子？”
明晓转过身，看见苏轼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襕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负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白日里也闪闪发光。他旁边站着苏辙，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像一棵种在哥哥旁边的树，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两人中间还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来岁，身材高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子，没有花纹，没有镶边，素净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他的脸方正，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可那目光，像两把刀，不是那种要砍人的刀，是那种——能看穿人的刀。他站在那儿，不动，不说话，可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不简单。
明晓愣了一下，赶紧行礼。
“苏公子，苏二公子。”
她看了一眼那老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苏轼笑了，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对那老头说：“张公，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明娘子。做吃食的手艺，一流。她做的吃食，比汴京城里那些老字号都强。”
他又转过头，对明晓说：“明娘子，这位是张公，张安道。你可别怠慢了。”
明晓的心猛地一跳。张安道？张方平！
张方平，字安道，北宋名臣，做过知制诰、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三司使，后来还做过参知政事。他是苏轼的伯乐，去年在成都，就是他一眼就看中了年轻的苏轼，夸他“有国士之才”，把苏轼推荐给欧阳修，才有了后来的“出人头地”。这个人，是苏轼的恩人，是文坛的前辈，是朝堂上的重臣。
她竟然又这么随意间又碰到了一位大佬？
她赶紧深深行礼。
“张公，民女明晓，见过张公。”
张方平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那目光不重，可明晓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被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张方平笑了，那笑容不浓不淡，刚刚好。
“你就是那个会做新奇吃食的明娘子？”
他的声音莫名有威严，像石头沉进水里，咕咚一声。
明晓点头。“是。”
张方平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温和对苏轼说：“子瞻，你认识的人，倒是五花八门。”
面对明晓时威严肃穆，面对苏轼时却如沐春风，简直天壤之别。
呃……
明晓有些尴尬。
苏轼笑了，她看出明晓有些不自在，出来打圆场。
“张公，您别看她是个女子，她比那些读书人还懂读书人。她的吃食，那些举子考前都抢着买……”他顿了顿，看了明晓一眼，没有说下去。
他又问：“明娘子，你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前几日我见到一个人，跟你长得极像。我还以为是你的兄弟……”
明晓想到顾时宴会上的事，心猛地一缩她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个哥哥，这些日子出门办事去了，苏公子见到的，想必是别人。”
苏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出来明晓的窘迫，他不会在别人不想说的事上纠缠。
苏辙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看明晓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一朵漂浮的云。
明晓见苏轼主动替她解围，心里那点尴尬散了大半。
然后心中一动，眼前这位，可是最会热闹的人。她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切：“苏公子，中秋快到了，您有什么安排吗？”
苏轼想了想，扳着手指说：“放榜就在这两日，中秋还有几天。家里应该会吃顿团圆饭，喝点新酒，吃点螃蟹，赏赏月。往年都是这样，没什么新鲜的。”
他嘴上说着没什么新鲜，可眼里那点光，分明是期待有点新鲜的。
明晓笑了：“苏公子，我有个新鲜的去处，您要不要听听？”
苏轼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明晓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那套方案，挑最精彩的部分说了一遍。
“中秋游园会，有及第饼，分‘举子及第’、‘贡士及第’、‘进士及第’、‘状元及第’四档。有蟹宴，蒸蟹、醉蟹、炒蟹，还有蟹肉拌面、蟹肉蒸蛋、蟹肉春卷、蟹肉粥……有灯谜，猜中了有奖。有诗词比赛，写月亮、写中秋、写团圆、写科举，写得好当场奖励。有拜月台，可以焚香许愿。还有抽奖，头奖是状元及第饼一盒，加一坛新酒，加一对大螃蟹。二等奖、三等奖……人人有奖，永不落空……”
她说完，看着苏轼。
苏轼的眼睛越听越亮，他转过头，看着苏辙。
“子由，你听见了吗？好多菜，听都没听过。”
苏辙点了点头，那目光里也有了一丝好奇。
“确实好些都未曾听过。”
连一旁的张方平眼中也闪过一丝讶然。
苏轼显然很感兴趣。
“明娘子，你说的这些是在何处？”
明晓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
“地点尚未确定，但老板是我好友，我回去就给几位下帖子。苏公子，苏二公子，张公，届时若是有空、感兴趣，就赏个脸，来凑个热闹。”
她说完，看着苏轼，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苏轼哈哈大笑：“赏脸？这种新鲜好玩的地方，我巴不得去！明娘子，你可别忘了下帖子。”
苏辙也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张方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明晓，但脸上也是默许。
明晓的心像被人轻轻托了一下，一下子飘了起来。
她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苏公子放心，我回去就写帖子。”
之后几人作别。
明晓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凉意彻底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顾时的院子方向跑。
不是走，是跑。
裙摆被风吹起来，发丝也扬了起来。
她跑过菜市口，跑过路口，跑过那些还在议论螃蟹、新酒的人。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