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文士看着张玉和杨文广,那目光里的冷意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怜悯,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看蝼蚁一样的怜悯。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算一笔烂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张玉,杨文广,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么?你们以为你们能救狄青?你们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的声音冷硬:“狄青的伯乐尹洙,已经离世快十年了,尹公在世时,曾利用自己的声望,在水洛城事件和公使钱案中,多次为狄青辩护。没有尹公,狄青早就被人整下去了。可尹公走了。走了快十年了。谁还能护着他?”
张玉的脸白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范仲淹。”
中年文士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惋惜,可那惋惜底下,是更冷的刀:“范公是狄青的恩师,对狄青寄予厚望。范公在的时候,谁敢动狄青?谁敢说狄青一个不字?可范公也走了。走了好几年了……”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尹范皆去,朝中,还有谁替狄青说话?欧阳修?他写《论水灾疏》,把狄青往死里整。文彦博?他在朝堂上说‘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乎’,一句话就要了狄青的命。韩公也是无可奈何……”
明晓缩在墙角,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尹洙,范仲淹,欧阳修,文彦博,韩琦——这些人,有的是狄青的伯乐,有的是狄青的恩师,有的是狄青的同僚,有的是狄青的上司……他们有的死了,有的反目,有的落井下石,有的冷眼旁观。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文官
狄青一个武将,站在朝堂上,站在那些文官中间,站在那些刀光剑影里,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她想起狄青的死,就是在被罢免不久后,在抑郁中去世,四十九岁……
中年文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冷了。
“你们以为你们是忠臣?你们以为你们是义士?你们以为你们是在替天行道?你们错了。你们是在与整个朝廷为敌。韩公惜才,念在你们当年在西北立过功,不想为难你们。换了别人,换了别的时候,换了别的地方——你们早就被拿下了。不是抓,是拿下。是格杀勿论。”
张玉的手在抖,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可他没有说话。杨文广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中年文士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里的怜悯,变成了不耐烦。
“话已至此,你们自己掂量。韩公说了,天亮之前,你们要是回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要是执意出城——”
中年文士的话没有说完。可那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让人脊背发凉。他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不可能活着出城。
张玉和杨文广不是傻子,他们听得懂。他们站在那里,很明显有些迟疑。
明晓蹲在墙角,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如果他们退缩,也能理解,人之常情,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没有等到他们退缩。
她等到的,是一颗石子。
一颗石子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它很小,小到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它很快,快到连影子都没有。
可它很准。准到像长了眼睛。
它精准地击中了杨文广的刀。
一瞬间,杨文广的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震。半截刀从他手里飞出去,像一支箭,直直地飞向对面,飞向那个中年文士。
刀在空中旋转着,刀光一闪,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的黑暗。
中年文士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的身体来不及反应,只是本能地往后一仰。
刀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噗”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的墙上,刀身还在嗡嗡地颤。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时间,气氛凝固了。
火把的光不再摇晃,风不再吹,连呼吸都停了。
下一刻,像堤坝决了口,像火药点了引线,像一锅油里溅进了水——炸了。
“抓乱贼!”
有人喊。
“保护大人!”
有人喊。
“拿下他们!”
有人喊。
官兵们拔出刀,冲了上去。
张玉和杨文广来不及想那颗石子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只能迎战。
张玉的刀很沉,很重,每一刀劈下去,都像砍柴,闷闷的,带着风声。他的刀法不是花架子,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每一刀都要人命的那种。
他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官兵,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倒了下去,血从脖子喷出来,溅在张玉的脸上,他也不擦,又一刀砍向另一个。
杨文广的刀断了半截,可那半截刀,更凶,更狠。
他不砍人,他刺。
刺喉咙,刺胸口,刺肚子。
每一刺,都有人倒下。他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眼睛红了,像着了火。
可官兵太多了。一个倒下,两个冲上来;两个倒下,四个冲上来。而且还有官兵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一波一波地涌,一波一波地退,又一波一波地涌。
渐渐地,只剩张玉和杨文广被围在中间,背靠着背,像两只被狼群围住的虎。
可他们的动作慢了,慢了,越来越慢。他们的呼吸重了,重了,越来越重。他们的身上,多了伤口,一道,两道,三道……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胳膊,顺着腿,顺着衣襟,滴了下来,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明晓缩在墙角,双手捂着嘴,不敢出声。
车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那场混战,没有看那些刀光血影,没有看那些倒下的人。他只是在看明晓。
他的目光很淡,很平,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明晓猛地侧过头,定定看向车夫。
她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忽然想到那颗石子……
那颗从黑暗中飞出来的、小到看不见、快到没有影子、准到像长了眼睛的石子。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那颗石子,分明就是从他们这个方向飞出去的。
这个方向,这个位置……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立刻变得震惊,有愤怒,有不解。
“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车夫能听见。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车夫看着她:“我管他们死不死。”
他的声音无比冷漠阴暗。
“他们不死,你走不了。他们不死,城门不会开。他们不死,天亮了,你就走不了了。”
明晓哭了,眼泪流了下来。
巷子里,混战还在继续,官兵越来越多。
等了一会儿,车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了明晓一眼,有些不耐烦:“走。”
明晓没有动。她看着张玉,看着杨文广,看着那些还在流血、还在拼、还在撑着的人。
车夫伸出手,一把把她拽起来。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拎一只小鸡。
明晓挣扎无果,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她,她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