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那里,心里咚咚咚直跳。不是怕,是那种“事情正在往我计划的方向发展”的兴奋,文恭祖可是宰相之子,今天在场的,可没有几个家世能跟文恭祖比的,她要的就是这公子哥乱起来。
文恭祖很低调,一直站在走廊底下不动,她就是要趁乱脱身,越混乱,她就越有机会,清风楼她熟悉,届时她就可以逃走了。
吃瓜群众里显然有人认出了公子哥是谁。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哟!这不是王衙内吗?”
“哪个王衙内?”
“还有哪个?王克基王太尉家的那个!”
“王克基?当朝检校太尉、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那个王克基?”
“就是他!他儿子王景渊,汴京城里有名的衙内!”
“天哪,这女子惹谁不好,偏偏惹他?”
“完了完了,这女子怕是要倒霉。”
……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明晓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吞进脑子里。
王景渊……其父王克基,当朝检校太尉、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掌汴京部分禁军宿卫,属于武勋世家,京师顶级权贵,应该还有些宗室旁支联姻,沾皇族亲眷关系。寻常府县、巡街武侯根本不敢管。
吃瓜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
短短几分钟,明晓就听见了有人说王家田庄、当铺、酒肆产业遍布京畿,又有人说王景渊此人不学无术,厌弃诗书,自幼请名师授课,却终日逃学,不习儒业、不读经史、不求科举,还有人说他文武皆不成,既不愿袭武职,也不肯入仕候补,一心混市井风月,常带三五个家奴、跨骏马,身着锦缎窄袖武人便装,佩玉挂香,游走京城,聚众走马街衢、驰马踏青,闹市纵马,冲撞行人是常事,日日宴饮、听歌观舞、狎昵歌妓,挥金如土,看不起寒门士子、市井小民,轻视文官子弟,仗父兵权,轻视律法,偶有强夺好物、欺凌市井商贩、争抢乐伎的行径,开封府碍于其父权势……
多是不了了之。
明晓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信息太多了,多到她一时消化不了。
可她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人是武官之子。
重文轻武,可是北宋的国策。武官再大,也大不过文官。文官可以看不起武官,可以弹劾武官,可以治武官的罪。
更何况,还有文恭祖,文恭祖是文官之子,是宰相的儿子,是正儿八经的文官体系里的人。
那么她就可以用“文”压“武”……
她正想计策呢。
就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那声音清亮,却又浑厚,像一块石头,不声不响地落在水里,可那涟漪,能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景渊,你太不像话了!也不看是什么场合,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晓循着声音看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别住,簪头雕着一朵兰花。面容清俊,眉目疏然,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晏七郎君……”
“晏七郎君?哪个晏七郎君?”
“晏殊晏相公的第七子,晏几道!”
“是他?他怎么也来了?”
“这游园会,他能不来吗?”
“这下有好戏看了。晏家是文官,晏相公做过宰相,晏几道的几个兄长都在朝中为官。王衙内再横,也不敢横了……”
明晓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晏几道!
晏殊的第七子。
那位北宋词坛大家,婉约派代表人物。
她学过他的不少词。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看着晏几道,看着他走到王景渊面前,站定。
王景渊的嘴立马闭上了,气焰全无,他张了张嘴,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晏……晏七郎君……”
他的声音像蚊子叫,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我不是……”
晏几道不怒自威:“今天是中秋。清风楼办游园会,是为大家高兴来的。你在这里欺负一个弱女子,你让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家的门楣往哪儿搁?”
王景渊的脸更白了,他的嘴唇在抖,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可那声音出不来。他不敢顶嘴,不敢反驳,不敢说半个“不”字。
因为他知道,他家是武官,是粗人,是那些被文官看不起、可又离不开的看门狗,狄青就是这么败的,他再横,也不敢在文官面前横。
这是规矩,是这大宋朝的铁律。
明晓看着王景渊那副怂样,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还张牙舞爪,恨不得把“我爸是太尉”几个字写在脸上。现在呢?缩着脖子,夹着尾巴,像一只被人拎到案板上的鸡。
她正想松口气,有人替她出头,还是位名人,她就更有把握脱身了。
谁曾想,晏几道没有再理王景渊。
他转过身,看着明晓。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扫过她那件月白色的衣裳、那对珍珠耳坠、那张画着三白妆的脸。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是惊艳到了的亮。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
“这位娘子没事吧?”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春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明晓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还没出口。
晏几道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一丝好奇:“娘子好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啊?
明晓愣了一下。
这是……搭讪?
她看着晏几道那张笑脸,正要回。
她看到一旁的曾布的眼睛盯着她看,或许是觉得她眼熟?
她刻意别过脸去。
接着 又有一道声音冲了进来。
“晏几道!你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
声音又高又亮,像一把利箭,划破了空气。
明晓抬眼一看,竟然是章惇迅雷地走了过来,站在晏几道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吓得周围的人纷纷往后退。
“你不考科举、不做官、不治产,靠父荫挥霍。每日狎妓饮酒、流连瓦子、写艳词,汴京风月场头号常客,也有脸出来!还标榜自己是富贵闲人,简直不知生计!”
晏几道的脸白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里的东西,从温柔变成了锋利。
“章惇,你也不要以为你父亲章俞是朝官,你过了解试,就狂妄自大。你不也一样游冶狎妓、行事张扬、藐视礼法。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章惇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声音还没出来,又有人来了。
“咦?明娘子?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是苏轼。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诗会那边走了过来,他看着明晓,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
他上下打量了明晓一番,看见她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我听说有人闹事,还以为……”
明晓的头有些尴尬,她想给苏轼使眼色,就见那边顾时和孙兖也走过来。
顾时似笑非笑看着她,而孙兖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完了完了……
接着,文恭祖从廊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明晓。
明晓的头彻底炸了。
她站在人群中央,被一群人围着,被无数目光盯着,被无数声音淹没。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放进油锅里的虾,浑身都在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