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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238章 美丽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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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晓被拉着,在黑暗的巷子里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散落的发丝打在脸上,生疼。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可她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追上。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她,跑,跑,跑。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骨肉匀停。此刻,它握得那么紧,紧到她的手腕有些疼,可她不想挣开。

他们穿过窄巷,穿过小街,穿过那些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跑出了清风楼所在的街坊,跑出了灯红酒绿的闹市,跑进了城北那条笔直的大道。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明晓终于看清了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是孙兖。

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人有些恍然。

孙兖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她,跑,跑,跑。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可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他跑过安远门,跑过那道高大巍峨的城门,跑出了内城。外面是斜街子,路变窄了,两边是低矮的房屋,黑黢黢的,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狗叫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的,像在梦里。

明晓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可她不想问。

他只是跟着他,跑,跑,跑。

开宝寺的山门在月光下矗立着,高大,肃穆,像一位沉默的老僧。

山门没有关,虚掩着,孙兖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拉着明晓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香客,没有僧人,只有月光和桂花的香味,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孙兖没有停,他穿过大殿前的月台,穿过东西两侧的廊庑,穿过那些沉默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石幢和石碑,一直往后院走,走到上方院,走到底,走到那座塔前。

灵感塔。

开宝寺的灵感塔,汴京城的最高处。

塔有十三层,八角形,用铁色琉璃砖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像一根巨大的、从地里长出来的铁柱,直插云霄。北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孙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亮了。那光很小,很弱,可在这黑洞洞的塔里,像一盏灯,照亮了面前螺旋而上的砖梯。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很陡,每一级都很高,踩上去,膝盖几乎要碰到下巴。

他走在前面,一只手举着火折子,一只手扶着砖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明晓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跟。

一层的楼梯转过去了,又一层。

塔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啪噼啪,像有人在轻轻地敲着什么东西。

明晓数着楼梯,一级,两级,三级……她数到一百多级的时候,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发酸。

两人只是往上走,往上走,往上走。

终于,头顶出现了一线光,是月光。

孙兖推开顶层的木门,走了出去。

明晓跟在他后面,跨过门槛,站在了塔顶的平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漫天飞舞。

眼下,她站在汴京城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她生活了大半年的城市。

月光下,汴京城像一幅铺开的画卷。

内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外城的民居密密麻麻,像蜂巢,像蚁穴,像无数个挤在一起的黑点。御街像一条笔直的白练,从北到南,贯穿全城。汴河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着,从西到东,消失在夜色里。远处的黄河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气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大地的呼吸。

明晓深吸一口气。

孙兖站在她旁边,靠着垛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温柔的双眼。

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衫都能看见。他的脸有了一些血色,可那血色底下,是疲惫,是那种熬了很久、撑了很久、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疲惫。

明晓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瘦了。最近……还好吗?”

孙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着明晓,看着她那难得化了妆的脸,很美,可他一眼就看穿了那美底下的憔悴。眼眶还肿着,鼻尖还红着,嘴唇上还有咬过的齿痕。

他也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也是……瘦了。最近……怎么样?”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然后相识而笑。

两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塔顶,像风铃,叮叮当当的,清脆,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笑完了,孙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灯火,慢慢地说:“分家了。我自己出来住了。分了几间铺子给我,田产也分了一些。不多,够用。我爹——”

他顿了顿:“他老了。大哥的事,让他伤透了心。他现在不太管我了,我做什么,他都不管了。我偶尔回去吃饭,他也不说什么,吃完了,我就走。像……像一个客人。”

明晓听着,心里有些酸。她知道分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孙兖不再是那个被人排挤、被人打压、连个安静读书的地方都找不到的庶子了。

他是他自己了,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田产,自己的生活。

可她也知道,那意味着他没了家。没了那个虽然不温暖、可至少还有一盏灯、一碗饭的家。

“我在备考明年的省试。”

孙兖的声音平静了很多,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又找了几个先生,省试比解试难得多,不能掉以轻心。我——”

他顿了顿:“我想试试。考上了,就是进士,考不上……”

“你呢?”

他问::“顺子跟我说了你哥哥是事,顾二……说要离开京城……”

明晓低下头,塔顶的风太大了,吹得她有些冷。

“我和哥哥也分开了。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做。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孙兖等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故作轻松:“那……离开京城,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明晓说:“去外面看看。世界很大,大到我觉得自己像一粒尘埃,风吹到哪里,我就落在哪里。我想出去,去看看别的地方,看看别的人,看看别的活法。”

她也看向远处的灯火:“也许去江南,听说那里有很多诗人,很多画家,很多茶,很多花。也许去蜀地,听说那里有山,有水,有美食……”

说到离开,两人都有些怅然。

孙兖不敢看明晓,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远方的天际,忽然说了一句:“快看。”

明晓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寺门外的斜街空地上,亮起了一团光,有人在那里放烟火。

一朵烟火升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一颗流星,划破了夜空,然后在最高处炸开。

红的,黄的,紫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一朵,一簇一簇,像菊花,像牡丹,像绣球,像瀑布,从天而降,纷纷扬扬,洒落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

又一朵升起来,更高,更亮,炸开的声音更响,像打雷,又像敲鼓,震得塔顶的砖瓦都跟着颤。

明晓满是惊喜。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烟火。在现代,她见过很多烟火,除夕的,国庆的,奥运的。可那些烟火,没有这样的。没有这样古意盎然的,没有这样……让人不舍的。

那烟火升起就在塔的正前方不远,她能看清每一朵烟火的形状,看清每一颗火星的轨迹,

看清那些光点在夜空中绽放、坠落、消失。

铁塔行云,烟火星落。

这就是汴京城的绝景。

真的……很美。

孙兖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烟火。他在看她,看她被烟火映红的侧脸,看她亮亮的眼睛,看她弯起的嘴角。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明晓看着烟火,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烟火的余光在他们之间明明灭灭,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照得清彼此的脸,却又照不清彼此的心。

孙兖先移开了目光。

“很美。”

他说,声音有些哑。

明晓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并肩看着那些烟火一朵一朵地升起来,一朵一朵地炸开,一朵一朵地坠落,消失。

风还在吹,吹得他们的衣裳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