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了白坵渡,顺着汴河东南而下。
天色渐渐亮了,河面上的雾气散开,露出两岸青灰色的轮廓。
明晓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水面,心里那点不安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水腥味,还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气息。
船走得不算快,可很稳。
林仁的船是海船改的,底宽,吃水深,在汴河里像一头慢吞吞的老牛,不急不躁。船工们各司其职,有的撑篙,有的掌舵,有的在船头了望。他们大多是从泉州跟着林仁一路北上的闽南人,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明晓听得半懂不懂。可他们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白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顺子从舱里端了一碗热粥出来,递给明晓。
“明娘……郎君,喝碗粥暖暖。”
他差点又叫错,赶紧改口。
明晓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稠稠的,里面加了几个红枣,甜丝丝的。她看着碗里那几颗浮起来的红枣,忽然想起汴京的秋天,想起清风楼那些红灯笼,想起孙兖站在桂花树下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叫“临涣”的小镇。
镇子不大,可码头上停了不少船,有装粮食的,有装盐的,还有几条装石炭的。岸上有人在卸货,喊着号子,声音又粗又亮。几条狗在码头上来回跑,追着一只不知道谁家跑出来的鸡。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地叫,狗汪汪地追,一个光着脚丫的小男孩在后面跑,嘴里喊着“大黄,回来,回来”。
明晓看着那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船没有停,只是慢下来,等着前面一条漕船先过。
那漕船吃水很深,船身压得低低的,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船工们光着膀子,撑着篙,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明晓看见船上有几个穿短褐的兵卒,腰里挎着刀,正蹲在甲板上吃饼。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林仁的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明晓低下头,把脸藏进毡帽里。
船过了临涣,两岸渐渐开阔起来。
田里有人在翻地,牛拉着犁,慢悠悠地走。远处有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裳,棒槌捶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鼓。一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戳水里的蝌蚪。他娘在岸上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咧着嘴笑,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齿。
明晓看着那些普通人,觉得他们活得真踏实。不用被追杀,不用被算计,不用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
他们也苦,可他们的苦,是看得见的,是能咬牙扛过去的。
她的苦,是暗的,是说不出口的,是扛过去了也不知道值不值的。
过了一会儿,顺子又端了一碗茶过来,明晓接过去,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又苦又涩,可苦着苦着,她竟喝出一股淡淡的香。她端着茶碗,靠着船舷,看着远处那片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郎君,您要不要去舱里歇会儿?外面风大。”
顺子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担心。
明晓摇了摇头:“不用。我想吹吹风。”
顺子没有再劝。他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接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听就不是船工的,不急不慢、踩在甲板上很有节奏的步子。
明晓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上层舱里走出来。
那人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襕衫,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秀,文质彬彬,见了明晓,嘴角立马挂上笑意。
明晓没有回过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不想被人注意,不想被人记住,不想被任何人认识。
可她不想,那人却走到她身边开口了。
“昨夜的事,我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清亮,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你站出来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陈兄,好胆识,好心计。”
他转过头,看着明晓,那目光里全是欣赏和好奇。
明晓心里一紧。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船上。
她只是侧过头,拱了拱手。
“兄台过奖。在下不过是信口胡说,当不得真。”
那人哈哈笑了:“信口胡说就能说动王六郎?信口胡说就能让文相公的亲吏出面?陈兄,你太谦虚了。”
他顿了顿,拱了拱手:“在下胡宗愈,字完夫,常州晋陵人。今岁开封府解试侥幸中了第十七名,现在回乡办些琐事。昨夜睡得迟,迷迷糊糊起来,正好看见陈兄在渡亭前那一幕。真是叹为观止。”
明晓的心一顿。
胡宗愈,常州人,解试第十七名……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能在解试中考中前二十的,都不是普通人。
她赶紧还礼:“胡兄谬赞。在下陈明之,林老板船上新聘的账房。昨日之事,不过是为东家分忧,算不得什么。”
胡宗愈看着她,眼中亮光一闪而过,接着好奇又问。
“陈兄,你这一身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漕运、码头、账目、调度……这些东西,不是寻常读书人能懂的。”
呃……
明晓没想到没等来林希的质问,反而是这位胡宗愈先问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可不能说自己是从现代学的不能说自己是从那些走私案的卷宗里学的。
她只能尬笑:“胡兄,在下不过是见惯了船,见惯了货,见惯了码头上的事。耳濡目染,多少懂一点。”
胡宗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话锋一转:“陈兄如此惊世之才,想必参加科举了?”
明晓更尴尬了,这人能不能别问了。
她只能摇头。
“在下不才,未曾参加。”
胡宗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
“可惜了。陈兄有这般见识,若是参加科举,必定能高中。”
他顿了顿:“不过,人各有志。做生意也很好。我老家常州那边,有不少商号,都和福建有生意往来。陈兄若是到了常州,我可以帮你介绍几家。”
明晓正要谢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完夫兄,一大早就在这儿与人攀谈,也不怕耽误了吃早饭?”
林希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笑眯眯地看着胡宗愈。
胡宗愈转过身,也笑了。
“子中兄,你来得正好。这位陈兄,你可认识?”
林希看了明晓一眼,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认识。是仁叔船上的账房。昨夜的事,多亏了他。”
胡宗愈的眼睛更亮了。
“那正好。陈兄,子中兄说你到泗州就下船,可我听说泗州没什么好玩的,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常州?常州那边有太湖,有运河,有鱼有米,有茶有丝绸。你到了常州,我可以带你四处走走。”
他诚恳地看着明晓,满是期待。
明晓看了眼林希,她本来就是要去常州的,此时此刻林希站在那里,端着那碗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想起了这家伙昨晚故意坑她的事,虽然本是她要搭船,可也不能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如果到泗州下船,她又要重新找船,文家的人说不定在泗州也有。
明晓忽然一笑。
“好。那就却之不恭,多谢胡兄了。我正想去常州看看。”
胡宗愈高兴了。
“那太好了!陈兄,咱们到了常州,一定要好好喝一杯。我知道常州有家老店,他家的蟹黄汤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老远。你一定得尝尝。”
明晓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林希神情收敛起来,他刻意看向明晓,一字一句道:“那……陈先生到了常州,就麻烦完夫兄多关照了。”
胡宗愈摆了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船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河面上,金灿灿的,碎了一地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