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散了街巷最后的燥热,白日里士林交口称赞的热度,却丝毫未减。不过短短几日,《晓报》的名头便彻底响彻常州城,从各家书院到州学内外,无论是寒窗苦读的寒门士子,还是家世优渥的世家子弟,人人皆知常州出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科举小报。
明晓见流动推销终究零散,客源不稳,索性打算长久扎根。
她目光落在了常州州学门口,这是常州最正统的文教之地,州学坐落于府治西南两百步处,三面环水、林木葱郁,是郡守陈襄近年刚刚增修扩建的官学,屋舍整齐、儒风鼎盛,汇聚了全城大半备考秋闱、潜心治学的学子,是扎根经营的绝佳之地。
因为市井规制严明,并非随处可摆摊占道。常州城中街巷立有官方“表木”,划定经营界限,严禁商户侵街占道、阻碍通行,亦不许喧哗扰民、污秽学宫地界,沿街摆摊需报备坊司,限定经营范围与时辰,早启暮收,整洁有序。
换做寻常外来生人,想要在州学这等官学重地门口设摊,无异于痴心妄想,极易被街道司驱离、被坊司追责。
可明晓如今背靠胡家,有胡宗愈坐镇常州士林与乡绅圈层,早已提前帮她报备妥当。
明晓心知,这便是实打实的“狐假虎威”,可乱世谋生、寒门立业,适度借力从不是过错。有胡家的名头背书,州学门口的小摊位顺顺利利获批,不越表木界限、不扰学宫秩序,合规合理、安稳稳妥。
这日天光微亮,她便带着胡宗回、顺子早早赶来,在州学东侧合规空地上,支起一方整洁木案,挂起一方素雅青布小幌,上书三字——晓食记。
有汴京摆摊积累的娴熟经验,再加上胡家兜底护航,晓食记开张得格外顺遂,没有市井摊贩的争执拥挤,没有地痞无赖的滋扰刁难,更无官府巡查的苛责盘问。
明晓深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特意结合常州江南本土温润的饮食喜好,摒弃汴京重油重咸的口味,贴合宋人清淡鲜甜的饮食风尚,改良出几样极简却适口、耐饿解乏、最适配学子熬夜苦读的新式小吃,皆是取材寻常、做法简易、成本低廉,却远超当世市井滋味。
除却原先大热的状元及第粥、桂花米糕、芝麻酥饼,她又新增三样招牌吃食。其一为茉莉莲子凉糕,取常州本地盛产的鲜莲磨浆,兑糯米蒸制,缀以山野茉莉蜜渍,清润微凉、入口即化,解夏日读书烦闷,静心宁神。
其二为芡实糯米团,以太湖芡实搭配软糯糯米搓团,裹一层细磨豆粉,清甜不腻、饱腹耐饥,适合学子早读空腹垫食。
其三为姜汁桂圆暖饮,文火慢熬,驱江南湿寒,熬夜苦读手脚冰凉的学子,喝上一碗便能通体暖和。
几样吃食一摆开,清甜香气便漫溢开来,混着竹纸墨香,清雅宜人。
自此,晓食记便成了州学门口一道独特的风景。一方木案分作两区,左区陈列装订整齐的《晓报》,供学子翻阅购买,答疑解惑;右区摆放各色精致小食、温热粥饮,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明晓日日守在着,日子过得充实而有序。白日里,她一边售卖小报、供应吃食,一边静静倾听往来学子闲谈议论,细心搜集常州本地科举风向、州学授课重点、历年解试出题偏好,默默汇总梳理,为下一期《晓报》打磨更贴合本地学情的干货内容。
与此同时,她的那本用牛皮加固加厚后的名人册子,凡是前来读报、捧场的常州士子,无论寒门世家、资历深浅,只要愿意,皆可提笔留名。
蒋之奇、丁骘、单锡、张思一众前日相识的士族子弟,几日前已经纷纷留名,笔墨或苍劲、或清秀、或洒脱,册页之上字字琳琅,汇聚着常州最蓬勃的文人气韵。
胡宗回也越来越稳重起来,日日跟着明晓,帮着招呼客人、递送吃食、收纳小报,他看着明晓,眼底满是崇敬,心性也日渐沉稳开阔。
州学学子日日络绎不绝,有人为应试小报而来,有人为暖心吃食而来,更多人是为这份独一份的烟火书香而来。
随之,晓食记声名鹊起,《晓报》的销量日日攀升,从最初的数百份,稳稳涨到日售千余份,稳稳扎根常州士林。
这日日头正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州学散学之后,学子们如往常般簇拥而来,围在摊前选报、买食、签名,热闹却不嘈杂。
人流往来之间,一道清挺身影悄然走入人群,不疾不徐、静默无声,瞬间让喧闹的摊位安静了几分。
来人正是章衡。
章衡依旧端静寡言、沉敛自持,那天见过之后,明晓也跟其他人打听过,他生性恬淡不喜张扬,不逐浮华、不凑热闹,平日深居简出,一心埋首治学,极少参与士林宴游、子弟闲谈,在一众意气张扬的士子中,素来低调疏离,独来独往。
可偏偏他生得眉目清朗端正,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温润,自带一身超然脱俗的书卷气,仅凭容貌风姿,便足以让人过目难忘。
明晓抬眼望见来人,心头一怔,满是意外。
她想不到这位实打实的天之骄子,按理来说应该素来闭门苦读、不涉市井热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是去州学?又不太像,再转眼,他已经坐到了她的小食摊前。
周遭的学子也瞬间收敛了嬉笑打闹,目光频频悄悄投向章衡,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或许章衡性子清冷寡淡,待人疏离,虽无傲气,却自带风骨,又或许是他已经名声远扬,众人敬其才、畏其静,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章衡全然不在意周遭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目光淡淡扫过木案上整齐陈列的《晓报》,又掠过袅袅生烟的各色吃食,神色平和,无惊奇、无轻视、无波澜。
他依旧话少至极,全程没有半句寒暄客套,没有半句赞叹点评,只是垂眸静静翻看了一眼摊面的小报版式,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竹纸的纸面,动作轻缓雅致。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落向明晓,嗓音清冽低沉,字字简洁:“五份。”
仅此二字,再无他言。
明晓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绪,从容应下,细心取出五份崭新平整、无一丝褶皱的《晓报》,整齐叠好,递到他手中。
章衡付清银钱,接过小报,妥帖收在袖中,便径自寻了摊边无人的干净石凳落座。
他身姿端正静坐,脊背挺直,姿态安然,既不翻阅小报,也不四处张望,只是安静落座用餐,周身自成一方安静天地,喧嚣市井、往来人流,仿佛皆与他无关。
明晓为他盛了一碗温热的状元及第粥,搭配一碟软糯清甜的茉莉莲子凉糕,轻声告知:“皆是清润口味,不腻不燥,适宜读书之时食用。”
章衡微微颔首,算是道谢,依旧未曾多言一语。
他安静进食,举止斯文雅致,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大儒的端正气度,哪怕只是市井小摊简餐,也无半分潦草随意。
可即便他沉默寡言、淡然独处,周身的风华气度依旧难以掩藏。
原本四散的学子,不知不觉间纷纷放缓动作、放低声响,时不时侧目望向石凳处。不少原本打算离去的路人、学子,也刻意驻足停留,悄悄打量这位风姿卓绝、气质绝尘的章郎君。
小摊的客流非但未减,反倒因章衡的到来,愈发兴旺热闹。原本普通的小吃摊,竟因一人,添了几分清雅贵气。
胡宗回站在明晓身侧,压低声音有些没好气道:“陈兄,这位就是静姝堂姐看上的那厮!”
他眼中已经积攒出怨愤。
明晓瞪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许轻举妄动。”
这可是在州学门口,如果弄出点什么麻烦,她好不容易几步的事业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