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稳稳踩在润州码头青石地上,江风扑面微凉,吹不散明晓心底积压已久的火气与郁堵。
她立在人潮纷乱的岸边,望着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心头只余满腔愤懑,忍不住在心底将整个文家上下狠狠骂了一遍。
她自认向来谨慎隐忍,步步为营,从不主动招惹是非。自穿越至此,接手原主人生,她一路小心翼翼,蛰伏扎根,好不容易挣脱汴京泥沼,在江南小城站稳脚跟,眼看日子趋于安稳,前路渐渐明朗,一切都在稳步上升。
可偏偏每一次,就在她即将顺遂安稳、蓄力图强之时,文家的人必然准时冒出来搅局。
先前在汴京,也是文家步步拿捏,逼得她不得不伪装脱身、千里南逃,待她隐于常州,闭门深耕、低调度日,好不容易摆脱旧日阴影,将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文家的阴魂又再度追来。
这群高居朝堂、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弟,手握权柄、坐拥荣华,偏偏放着朝堂正事、家国政务不理,偏要死死盯着她一介无名布衣,揪着陈年秘辛死咬不放。
从头到尾,她只想过安稳的生活而已。
思及此处,她心底的厌烦与戒备愈发浓重。
润州虽是江南要道、水陆通衢,却恰好在汴京至常州的南北主干线上,可以是文家往返巡查、眼线密布的核心要道。文家定然早已在这条官道、水路沿途布下层层耳目,但凡稍有异动,转瞬便会传入文家耳中。
此地亦不可久留。
片刻迟疑皆是凶险,绝不能贪图一时安稳,在此驻足喘息。
明晓瞬间收敛所有心绪,压下满腔愤懑,眼神骤然变得清醒锐利,当机立断改换行程,弃水路,走西南陆路,直奔江宁府。
江宁府,便是后世金陵,现代南京,是大宋江南核心重镇,淮南东路第一繁华城池,远离南北主线官道,人流庞杂、市井辽阔、士族林立、鱼龙混杂,是绝佳的隐匿蛰伏之地。
打定主意,她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开码头港区,避开官路要道,专挑僻静市井巷道穿行,深入润州城内市井街巷,寻了一家靠谱的车行,花足量盘缠,租下一辆不起眼的普通民用马车。
马车外观朴素无华,无特殊标记、无华贵装饰,最是寻常不过,行走陆路之间,绝不会引人瞩目,恰好适合隐匿行踪、低调远行。
办妥一切,明晓弯腰登车,嘱咐车夫即刻启程,全程走西南乡道、避开水陆官道关卡,日夜兼程,直奔江宁。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土路,彻底远离润州港口的喧嚣,向着苍茫旷野疾驰而去。
一路翻山越岭,途经乡野村镇、溪桥古道,避开所有官驿、巡卒、关卡,全程低调潜行。路途虽比主干官道崎岖漫长,却胜在安稳隐秘,沿途极少遇见往来巡查的世家仆从、官府差役,彻底隔绝了文家眼线的探查范围。
两日疾驰,风餐露宿,待第三日晨光破晓,拨开沿途晨雾,一座巍峨宏大、气势磅礴的江南雄城,终于遥遥铺展在视野尽头。
江宁府。
彼时正是仁宗盛治,天下承平,海晏河清。江宁自古便是江南根基重镇,历经数朝积淀,依山傍江、扼守天险,背靠钟山苍翠,前临大江浩荡,水系纵横、河湖密布,兼得山水之利、漕运之便,是大宋东南最富庶、最繁华、最具人文气韵的都会城池。
马车缓缓靠近城关,尚未入城,已然能窥见此地的鼎盛风华。
城外阡陌连绵,良田万顷,乡野村落星罗棋布,城南、城东散落多处民间草市,东口市、水桥市、龙湾市次第排布,乡民负贩往来,阡陌间皆是生机烟火。城郊垂柳依依,长堤延绵,江船千帆泊岸,樯橹林立,往来商船、漕船、客船密密麻麻停靠江岸,南北货物在此中转集散,船夫号子、商贾吆喝连绵不绝,浩荡江水映着晨光,粼粼生辉,一派盛世江景。
行至城门之下,更见城池规制森严、气度恢宏。
青砖砌筑的城墙高大厚重,绵延数十里,壁垒规整、垛口齐整,城门处兵卒值守有序,却并不严苛苛待商旅,尽显盛世包容气象。往来入城者三教九流、络绎不绝,背着书箧的游学士子、挎篮叫卖的城乡小贩、载货往来的南北商贾、牵驴赶路的寻常百姓、乘车而过的世家仆役,各色人等混杂一处,井然有序,烟火蒸腾。
踏入城门,更是一步一繁华,一眼一风华。
城内街巷纵横交错,三街六巷排布规整,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宽阔平整,四通八达,连通全城坊市。沿街两侧屋舍连绵、飞甍错落,黛瓦白墙层层叠叠,酒楼茶肆、商铺邸店、粮行油铺、书坊香铺鳞次栉比,排布密密匝匝。
明晓这才想到,包拯如今正是江宁知府,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包大人整肃吏治、清明政风、安抚市井、严打奸猾,整座城池风气清正、市井安定,商贾乐业、百姓安居,较之别处更显规整祥和。没有乱象纷扰,没有苛税盘剥,街头往来之人,皆是面色安然、步履从容。
主街之上,最是热闹喧嚣。
繁华街市之间,勾栏瓦舍随处可见,杂耍艺人挥幡舞棍,引得路人层层围堵喝彩,香饮小摊沿街排布,熬制着宋人最爱的花果香汤、蜜煎饮品,热气袅袅、香气清甜;面点铺子、熟食酒楼香气扑鼻,卤味、炊饼、糕团、汤面一应俱全,往来食客络绎不绝。
沿街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羽扇的、售绢花的、摆字画的、贩鲜果的,琳琅满目,声声不绝。士子三两成群,缓步穿行街巷,谈论科举文脉、士林轶事,仕女也没那么拘束,披着轻柔罗裙,结伴逛街采买,身姿娉婷、笑语盈盈;老者倚坐茶肆窗前,闲看市井繁华,悠然自得。
城内水系贯通,青溪穿城而过,河道曲折蜿蜒,溪上石桥横跨两岸,桥边杨柳垂丝,碧水潺潺,倒映两岸青砖黛瓦、飞檐画栋。临河两岸皆是繁华坊市与雅致宅院,朱门大户深宅静谧,市井小店烟火融融,雅俗共生、动静相宜。
乌衣巷、朱雀里等藏于城中小巷深处,巷陌幽深、文脉厚重,旧日世家余韵未消,如今依旧是士族文人聚居之地,处处可见读书之声、笔墨之气。府学文庙坐落城中东隅,规整庄严,往来求学士子络绎不绝,为整座江宁府平添浓郁书香。
不同于常州的温婉灵秀、偏小城安逸,江宁府是真正的东南大都会气象。
它既有水乡小城的温婉雅致、流水依依,又有重镇大邑的开阔磅礴、烟火浩荡;既有市井凡尘的热闹喧嚣、人间烟火,又有千年古都的文脉沉淀、沉稳厚重。南北商贾汇聚于此,士林文人游学于此,八方风物交融于此,包罗万象、海纳百川,藏龙卧虎、深浅难测。
明晓静静望着眼前这座盛宋名城的万千风华,感慨常州太小,人脉太熟、踪迹太显,稍有异动便会被文家捕捉;可江宁府地大物博、人流如海、圈层繁杂,士子、商贾、流民、旅人数不胜数,鱼龙混杂之下,最适合隐匿身形、掩藏踪迹。
她收敛起所有外露气息,眼底锋芒尽数藏敛,心中稍安。
就算有个什么,这里可是有包大人坐镇,她底气也足一些。
暂且扎根江宁,隐匿蛰伏,避开文家所有探查锋芒。
待风声彻底过去,她再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