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府衙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接下来几天里,刑曹的捕快们进出各曹公房的频率明显增加,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连打招呼都省了。笔迹样本被逐一收上去,架阁库的出入登记簿被调走逐页核查,甚至连公厨打饭时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隔膜,平日里凑在一起聊闲篇的胥吏们不约而同地收敛了话头,端着碗各吃各的,眼神不小心碰到一起就迅速错开。
明晓在这种低气压里又熬了三天,到第四天,一道突如其来的政令打破了府衙内压抑的平衡。
包拯以江宁知府的名义,正式约谈了江宁城中的三大丝织行会。
约谈的内容在胥吏圈子里很快传开了。
包拯要求丝织行会在接受任何大额订单时,必须将货款通过府库备案,凡涉及官银支付的交易,一律由户曹派员现场监交。丝织行会的几位大东家虽然满口应承,但据说应承得并不痛快。
明晓在户曹经手过江宁丝织业的纳税记录,知道这几家行会每年经手的云锦和湖绫交易额高达上万贯,利润丰厚得让任何一道监管都像是从他们碗里往外扒肉。
包拯这一刀切下去,等于在所有丝织交易的资金链上装了一道水闸,水清水浊一目了然。
“这是釜底抽薪。”
赵掌案散值前难得点评了一句,语气里有几分藏不住的钦佩:“包大人这招不是在查案,是在断案。断了私铸银锭在江宁丝织业里的流通渠道,就算那个幕后主使逃过这一次,他在江宁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明晓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丝织业和铸铁业,在江宁本地从来不是两条平行线。丝织业需要铸铁坊打造织机零件和染缸铁箍,铸铁坊需要丝织行会的大额现银来周转资金。两家表面上各做各的生意,实际上在资金层面上早就盘根错节。
包拯这一刀切在明处,暗处的蛇鼠会不会被惊出来?
答案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一日傍晚,明晓散值后去了趟街上的成衣铺。
她那条穿了两个月的吏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再不补一补怕是撑不过腊月。
她正低头挑针线,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了过来。
是有意贴到她背后半步远的位置,近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
一个声音低低地擦着她的耳廓响起,浑浊的气音里夹着某种刻意的阴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明之,是吧?包大人要查的案子,你最好少碰。户曹里那几个做了多年的老胥吏,可都没你爱出风头。”
明晓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中,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成衣铺柜台上方那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身后那人的侧影。
身形敦实,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皂色夹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张嘴还在动,声音压得更低了:“府学刻书那笔账,不是你能碰的东西。你若够聪明,就老老实实回你的户曹抄田亩册,别再往里头多看。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
明晓把针线放回货架上,转过身,那人已经退到了铺子门口,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背影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融进了街对面秦淮河边那一排亮着灯笼的酒楼阴影中。
她在铺子门口站了足足五息,才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不,已经入夜了,但成衣铺里还点着灯,隔壁铺子还有人在卸门板,街对面还有卖馄饨的老汉在吆喝。
在这样的人来人往中,对方敢贴到她身后说这种话,说明这些人已经不在乎暴露了。
或者说,他们的处境已经逼到了不在乎暴露的地步。
因为包拯的釜底抽薪,真的抽到了他们的命门上。
明晓没有声张。她在那家成衣铺门口站了片刻,才整了整衣襟,沿着府前街快步往回走。一路上她尽量走在街灯最亮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光里,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张捕头下,她刚拿定主意,还没来得及拐进府衙侧门,就看见衙门口停了一顶眼熟的青帷小轿。
还是那顶轿子。紫檀轿杆,藏青轿帘,帘角一圈宋锦暗纹被门口灯笼映得幽幽发亮。轿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不是上回那个佩剑随从,换了个年轻些的,穿着同样的深褐色长袍,腰间悬剑,站姿笔挺。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明晓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加快速度从侧门拐了进去。她不想知道那顶轿子里坐的是谁,今晚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她的脑子还装不下另一层谜团。
次日一早,更坏的消息来了。
孙掌吏天没亮就挨个公房敲门,把所有胥吏提前半个时辰叫到大堂外集合。明晓裹着吏袍站在晨风里,跺着冻僵的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看见包拯从二堂走出来。他今日没有穿公服,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深衣,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日里深了不止一分。
“昨夜子时,押在刑曹大牢的铸铁坊监工孙克,死于牢中。”
满院哗然。明晓站在人群里,感觉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一直灌到脊椎骨最底下。
孙克。那个和王仲甫一起被缉拿的铸铁坊监工。那个在审讯中供出了扬州布业行会更高层级主谋的人。他死了。不是死在铸铁坊的暗室里,不是死在追捕的刀剑下,是死在府衙的大牢里。死在了号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江宁府刑曹大牢里。
“初步查验,系中毒身亡。”
包拯的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每一个胥吏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冰雹砸在青石板上:“毒物与悦来客栈命案中死者钱万通体内检出的苦艾粉末一致。此毒本不足以致命,但孙克在审讯中交代了同谋后,有人在他晚饭的粥里混入了大剂量苦艾,致使心脉骤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从他眼睛里射出来的钉子。
“此案内奸,尚未肃清。”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晨风扫过屋檐下冰棱的碎响。
明晓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感觉到周围同僚们的呼吸同时变沉了。那个在成衣铺门口威胁她的人,那个给文宝斋写密信的内奸,那个在刑曹大牢里毒杀孙克的人,他能拿到苦艾粉末,能接触到牢中囚犯的饮食,能在一夜之间干净利落地灭口而不留痕迹。
他不是某个外围的小角色。
他就在这座院子里,此刻,与他们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