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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52章 竟有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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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架阁库后,孙掌吏将明晓调阅过的登记簿和票据逐一归位,又仔细记下了她被撕掉一角的残页和秦福最后的借阅记录,然后整了整衣襟,穿过回廊,叩响了二堂的门。

包拯依旧坐在案后,面前的公文堆得比清晨更高了几分。

孙掌吏将明晓在架阁库中的所有发现,陈记绸缎庄的收银回执、被撕角的登记簿、秦福最后的借阅记录,以及她与赵世膺已骑马前往三山街的动向……一一禀报完毕,然后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人,那陈明之入职不过月余,虽说在堂上露了一手,可毕竟年轻气盛,又是外地人,对江宁的水深水浅一无所知。就这般让他跟着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满城跑,万一捅出什么乱子……”

包拯手中的朱笔没有停,在公文上走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老夫被人盯着,处处掣肘。有些盲点,老夫未必看得见,她反而能看见。”

孙掌吏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包拯没有再说话,重新提起朱笔,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

孙掌吏躬身退出了二堂。

三山街在秦淮河南岸,是江宁城里数一数二的繁华地界,绸缎庄、布庄、绣坊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门前车马不绝。

明晓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那佩剑侍从,抬头打量着面前的陈记绸缎庄。铺面不大不小,门脸装潢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柜台上铺着簇新的藏蓝锦缎,墙上挂着几匹湖绫和苏缎的样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有人进门,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二位客官,里面请!本店专营湖绫、苏缎、蜀锦,新到了一批上好的云锦料子,花色齐全——”

“我们是府衙的人。”

明晓亮出腰牌,开门见山:“有些事想向陈江陈老板请教,不知陈老板可在店中?”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哎呀,官爷来得不巧。我们东家上周就出门去了,去了外地进货,估摸着还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店里的事暂时由小的打理,官爷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也是一样。”

“出门了?”

明晓与赵世膺对视一眼,然后将那张收银回执放在柜台上,指尖点了点“陈记绸缎庄”几个字:“那正好。今年八月初三,文宝斋给你们付了五十贯钱。文宝斋是刻书坊,你们是绸缎庄,刻书坊为什么要付钱给绸缎庄?这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回执,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一桩陈年旧事,然后从容答道:“哦,这笔账啊。文宝斋今年接了一笔大单,给府学刻经义范本,要在封面上用绸缎做书衣。他们来本店进了一批湖绫和素缎,前后好几次,每次都是付现银,收据都齐全。官爷若是需要,小的可以把进货单和出货单都拿来核对。”

他转身从身后的木柜里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账册,翻到八月那一页,上面果然详细记录着文宝斋采购绸缎的品名、数量、单价和总金额。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出货单,每一张出货单上都有文宝斋的签收印章。账目做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赵世膺接过账册,逐页翻看了一遍,又递给明晓。明晓也仔细核对了几处关键条目,没有涂改痕迹,没有缺页,进货和出货的日期、数量、金额全部对得上。如果这是一本假账,那做账的人水平比秦福还要高出几分。

“陈老板是福建泉州人?”

明晓将账册还给掌柜,话锋一转:“怎么想到来江宁开绸缎庄?”

掌柜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东家的钦佩:“我们东家确实是泉州人,但早年走南闯北,在开封也开过铺子。后来觉得江宁水陆交通便利,丝织业发达,就在三山街盘下了这家铺子,每年至少来一次。东家做生意讲究诚信,从不拖欠货款,在江宁商贾圈子里口碑很好。官爷若是不信,尽管去问问附近的同行,大家都知道陈记绸缎庄的东家是个本分人。”

“每年至少来一次。”

明晓重复了一遍这个信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记住了这个时间频率。一个福建商人,每年都来江宁一次,又在开封开过铺子,横跨泉州、江宁、汴京三地,恰好覆盖了伪币流通链的所有节点,湖州的私银、江宁的钱范、扬州的废票。

太巧了。巧得让人觉得不像是巧合。

她将回执叠好收回袖中,又随口问了几句关于店铺经营的问题,然后给赵世膺递了个眼色。赵世膺心领神会,继续与掌柜攀谈,从丝织品的产地聊到近期的市价波动,语气随意而从容,像是在闲聊生意经,却把掌柜的注意力牢牢牵住。

明晓趁掌柜转身取货样的功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后院不大,青砖铺地,靠墙堆着几摞用油布盖着的布匹,院中央晾着几匹刚染好的素缎,风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靛蓝染料的气味。院墙内侧种着一株桂花树,树下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装饰。一个生意人的后院,朴素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沿着回廊悄悄走到后院最深处,推开了一扇虚掩的木门。

里面是一间小书房,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

一张榆木书桌,一把圈椅,一个书架,一盏油灯。桌上铺着半幅未写完的信,笔迹工整而拘谨,内容不过是些寻常的生意往来问候,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书架上的书也不多,四书五经、《史记》《汉书》之类的常见典籍,外加几本丝织工艺的手册和账目管理的参考书。

她的手指从书脊上一一划过,忽然停在了一本旧册子上。书脊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签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四个字——《介甫选集》。

册子的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书角的纸页卷起了好几层,显然被翻过无数次。她抽出册子,随手翻了翻,越翻越不对劲。

介甫?不就是王安石?

这是一本王安石的个人作品选集。不是坊间刻印的文集,不是流传于士林的手抄本,而是一本精心编纂、逐篇誊录的选集,内容涵盖了他十六岁至今几乎所有重要作品。

《题张忠定书》《上欧舍人书》《太阿》《伤仲永》《鄞县经游记》《登飞来峰》……甚至还有今年才写的《奉酬永叔见赠》。每一篇都用工整的小楷抄录,按创作年代排列,部分篇目还在页边批注了背景说明,字迹虽与正文系同一人所写,却换成了更细的笔锋,显然是抄录者自己的读书心得。

明晓合上册子,站在书架前沉默了片刻。

王安石现在已经有名到远在江宁的商贾都是他的粉丝了?

王安石的粉丝已经强大到和后世的明星流量粉丝相媲美了?竟然能为偶像整理收集了一本作品集?

按她推测,目前王安石的作品流传应该是主要通过书信往来、题壁题诗和士大夫间相互传抄。部分文章如《上欧舍人书》确实已经在士林中小有名气,但这本选集收录的范围远远超出了正常流传的范围,它的体例、精细程度、以及其中一些作品的来源,都隐约透着某种刻意的痕迹,像是有人专门收集整理过这些资料。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篇《题张忠定书》上。

文章署名十六岁的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