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茶楼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过了头顶。
明晓还在思索着用不用写信给林希,让他帮忙查一查陈江这个人。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没什么温度,倒是沿街小食摊上腾腾的热气让人觉得还有几分暖意。
她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世膺已经停在一家小食摊前,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这食摊不大,一辆独轮推车支着口热气蒸腾的大锅,旁边摆了几张矮桌和条凳。摊主是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夹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她面容生得端秀,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翘,即使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温和。年纪虽已近四十,但身段依旧挺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利落的风韵,像是年轻时没少被人注目过的人。束发的蓝布帕子沾了些许面粉,她也不在意,只偶尔抬手用袖口擦一擦额角的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底,飘着几段葱白和姜片。她手边的竹案上整齐码着几排刚包好的小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旁边还有几个青瓷碗,碗底铺着紫菜碎、虾皮和葱花,另有一碟切得极细的蛋皮丝和几滴香油,是出锅前才搁的。
除馄饨之外,摊子上还卖鸭血粉丝汤。
一口稍小的铜锅里炖着切成小块的鸭血和泡发的粉丝,汤色酱红,浮着几粒花椒和八角,咸香的气味与馄饨汤的清鲜交杂在一起,被冷风一吹,飘出去半条街。
排队等食的人不少,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蹲在路边吸溜吸溜吃粉的脚夫,还有几个穿着青衫的府学生员挤在一张矮桌旁,一边吃一边争论着什么题目。
明晓的目光落在那卖食的妇人身上,看了片刻。
赵世膺竟然已经找了两张空位坐下,将其中一碗馄饨推到明晓面前。
明晓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惊讶这种贵公子也会吃路边摊?
但也没客气,直接舀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皮薄馅嫩,汤头鲜得让人精神一振。
她吃了两只,趁那妇人捞粉丝的空档,抬头朝她笑了笑。
那妇人见她,微微一愣,随即也回了个淡淡的笑容,低头继续忙活,并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
明晓一边吃着一边观察。
没想到这小吃摊生意很不错,或许是因为那摊主妇人确实生得好,来吃食的很多是男客,他们大多只是偷偷瞄上几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瞬便赶紧移开,至多是在她弯腰下馄饨时假装看锅里的汤头,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脸上飘。
江宁民风不算保守,但光天化日之下,这些食客到底还是守着分寸。
那妇人显然也习惯了这种目光,既不恼也不羞,只是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偶尔抬头招呼客人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笑容,仿佛对周围那些躲躲闪闪的视线浑然不觉。
直到一个穿赭色绸袍的男人出现。
他约莫四十四五岁,身形微胖,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看打扮像是个小有家财的商贾。
他来后,眼珠子落到摊主妇人身上之后就再也没移开。
他一张口便满嘴恶臭,涎着脸笑道:“元娘,几日不见,更是美艳了。上次跟你说的事,想好了没有?跟着我,比在路边摆摊强多了。这馄饨摊子风吹日晒的,你这张脸迟早熬坏了,不如随我回去,吃香喝辣。”
那叫元娘的妇人面色骤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竹笊篱挡在身前,声音比方才冷硬了几分:“王大官人请自重。妾身做的是正经买卖,不劳您费心。”
她这一退,那位王大官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得寸进尺。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抓她的手腕,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你这年纪还能有几年好光景,不如趁早从了我”。
元娘急忙侧身避开,肩胛骨撞在推车的木柄上,震得锅里的汤底荡出几滴,溅落在炭火边沿,嗞嗞作响。周围的食客们见状,纷纷放下铜钱起身离开。
先前还在争论经义的那几个府学生员也低着头匆匆走了,有一个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但被同伴拽了拽袖子,到底还是没敢出声。那些刚才还频频偷瞄元娘的男客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走得快,仿佛这摊子上忽然染了瘟疫。
明晓坐在矮桌旁,手里还捏着调羹,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她之前在摆过小食摊,知道一个女人独自撑一个摊子有多不容易。起早贪黑备料、寒冬腊月出摊、一个人扛米搬柴,辛苦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还要赔笑脸应付各路客人。赚的每一文钱都是汗水砸出来的,凭什么被这种人渣轻飘飘地糟践?
她把调羹往碗里一搁,站起身来。
赵世膺刚想说句什么,便看见明晓径直走向那王大官人,毫不犹豫地一把握住他伸出的手腕,大拇指精准地扣在腕骨的凹陷处,反关节往上一拧,同时右腿膝盖顶上他的后腰,将整个人面朝下摁在了竹案旁边的矮桌上。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连衣摆上沾的面粉都被震得扬起一层薄尘。
“你——你是谁!你干什么!放开我!”
王大官人的脸贴在冰凉的案板上,挣扎着扭过头,却只看到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耗子。
“我是谁不重要。你方才的所作所为,按《宋刑统·杂律》论处,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明晓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字字清晰,不带一丝含糊:“你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按律,属于‘诸奸未成’之条。《宋刑统》有明文: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你虽未成,但已着手实施,依律减已成一等,有夫者徒一年半,无夫者徒一年。你问过她有没有夫家吗?没问过就动手,你是嫌自己命长?”
王大官人张嘴想要辩驳,明晓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将他的胳膊又拧紧了几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宣判:“就算她尚无夫家,你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也触犯了‘不应得为’之条。《宋刑统》载:诸不应得为而为之者,笞四十;事理重者,杖八十。何为‘不应得为’?谓律令无明文,而按理不应为之事。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妇女,败坏风俗,扰乱市井,这就是‘不应得为’。你觉得你挨得住几下?”
那王大官人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他原以为明晓不过是个路见不平的愣头青,没想到她张嘴便是律条,一条一条砸下来,连哪一卷哪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比他见过的任何讼师都更利索。
他哪里知道,明晓进入府衙后,除了日常工作,更是把所有大宋律例给熟读了个遍,光是《宋刑统》就通读过不止一遍。此刻信手拈来,每一条都精准无误,连她自己都不禁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赵世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双手抱胸站在明晓身后,依旧是那副看戏的姿态,但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明晓扣住王大官人腕骨的指节上,若有所思。
元娘则扶着推车的木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看向明晓的目光里既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