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感觉到刘直学手腕上的力道略微松了一分,心里飞快地转着。
刘直学和李念安都在府学里待了这么久,一个是直学,一个是生员,认识再正常不过。刘直学觉得李念安不过是个穷学生,不足为惧,放松警惕也很正常。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保持着被制住的姿势,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放了她。”
李念安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坚定。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刘直学面前,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刘直学没有放。
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和失望:“妇人之仁。念安,这小子三番四次坏我们的事……她查了文宝斋,查了染坊,查了供备处,今晚又差点把你送进大牢。你现在替她求情?”
他说“我们”两个字时咬得极重,像是在刻意提醒什么。
“她没有坏我们的事。”
李念安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她在供备处里替我拦住了张捕头,她是好人,你不能杀她。”
“好人?”
刘直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发苦的橄榄。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那双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他语气里满是压抑着的焦灼:“好人?坏人?你分得清吗?你娘在前面豁出命去替你开路,你在这里替一个衙门的人求情。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们今晚是为什么站在这里的?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你现在替她求情,说她是个好人?你知不知道,好人被人当刀使的时候,刀是不知道自己杀了谁的!”
李念安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有低下头,只是咬着嘴唇,用一种近乎倔强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没有利用我。她帮过我,也没有要害我……”
“你知道个屁!”刘直学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来,像是怕被石狮子另一侧的人听见。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更低沉、更急促的语调继续说道:“这小子值不过是碰巧查到了几本账册,碰巧翻到了几份旧档,碰巧撞上了今晚这场乱子。你就因为她说了几句好听的,就信了她,就要替她求情……你这样心软,你娘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这里差一招,就是害人害己!”
明晓被摁在石狮基座上,刀刃的凉意贴着她的颈侧,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刀上了。她竖着耳朵捕捉着两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脑海中点亮一盏灯。刘直学说的话太多、太急、太密了,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压过了他平日里刻意维持的谨慎和寡言。
他说“我们今晚是为什么站在这里的”,他在供备处里故意咳嗽,是为了让孟元不要动摇,他说“你娘在前面豁出命去替你开路”……今晚这场绑人示众的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他策划的,孟元是执行者,李念安也是其中一环,而且他说“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他在提李通叔的死,他在说报仇,他认识李通叔……他潜伏在府学这么多年,肯定不仅仅是因为贪墨,更是当年那场船难的真相……
而他的口音……之前了解的太少,听他说话也不多,每次见都是弓着腰、低着头,能用两个字回答绝不用三个字,她竟从未留意过。
此刻他说得快了、说得急了,那些被他刻意压平、刻意放慢的音节便开始走了调。他说“妇人之仁”时,“妇人”两个字的舌尖音发得极轻,几乎是舌尖在齿缝间轻轻弹了一下,说“分得清”时,“分”字的鼻化元音比江宁本地口音更重,说“害人害己”时,“害”字的入声收得短促而干脆……都不像江宁本地人那样拖一个极轻的尾音。那是福建路的闽地腔调。很浓,很正宗,绝不是后天学来的。而李念安虽然大部分时候说的是标准的江宁官话,但在情绪激动时,某些字的发音也带着同样一股不属于江宁本地话的腔调。
福建人……一个乔装成府学直学,潜伏多年,在暗处操控一切,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不自觉露出母语的痕迹。
而刘直学盯着李念安,将声音压到近乎耳语,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问了一句话,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替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问出那句始终没有得到过答案的话:“你不想替你爹报仇了吗?”
明晓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在了一起。那张被火把照亮的脸,颧骨偏高,下颌线条硬朗,皮肤粗糙……是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
她盯着他的侧脸,在脑海中将他那件皂色直裰换成一袭绸袍,将他弓着腰的谦卑姿态换成在清风楼密室翻阅账册时从容不迫的手势,将他说官话时字斟句酌的谨慎换成在江宁商场与人议价时的精明锐利。
“陈江……”
她极轻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刘直学握刀的手猛地一抖,刀尖在她颈侧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稳住了。但那一瞬的颤抖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他低下头,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审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沉默了好一阵,他恶狠狠开口,声音像是在要卸下了一个戴了很久的面具,又像是在极力掩盖什么:“你说……什么?”
明晓察觉到了危险,他的眼神里翻涌着杀意,手背上青筋暴起,刀尖往前推了半分。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是陈江。你……是陈安石的弟弟。”
听到“陈安石”三个字时,陈江握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不仅仅是一个人在暗处潜伏了太久、忽然被人拽到光下时,那种无处遁形的崩溃。
更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的情绪爆发,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下颌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下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