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静姝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从王虎、陈江的脸上扫过,又看向包拯让人依次挂起张安全、孟元、李念安等人的画像,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答道,民女当时只在大堂坐了半个多时辰,中间跑堂离开了一会儿,那期间大堂里只有她和角落里一个喝酒的客商。那客商穿着一件赭色湖绫袍子,手边放着一只牛皮行囊,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袍子的料子是上等湖绫,不像是会住在那种小客栈里的人。至于其他人,她记不清了。
一旁的顺子也仰着头盯着那几幅画像看了好一阵,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也记不清了。那天客栈里人来人往,他初到江宁人生地不熟,一心只想找到羊肉汤铺子,实在没留意旁人的长相。之所以记得钱万通,还是因为钱万通就死在胡静姝隔壁,衙役把他从大牢里提出来问话时反复问过他关于天字二号房的事,所以他对那个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的赭色身影印象格外深刻。至于其他人,他实在不敢乱认。
包拯微微颔首,并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让书吏将顺子和胡静姝的证词逐字录下,然后朝堂下看了一眼。
张捕头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又带着两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正是悦来客栈的掌柜和跑堂周吉。掌柜的瓜皮帽依旧是歪的,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趔趄;跑堂周吉跟在他身后,肩上的白巾搭得端端正正,但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传唤吓得不轻。两人跪在堂下,掌柜的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砖地面,周吉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包拯从案上拿起一叠纸,那是张捕头之前询问悦来客栈掌柜和跑堂时录下的证词,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被翻阅过不少次。
“听闻悦来客栈前段时间推出了一种新点心,叫松仁糕,用松子仁和糯米粉蒸的,上面撒了一层糖霜,是建州那边刚传过来的做法。来买松仁糕的人不少?”
明晓微微一愣。松仁糕?她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张捕头的侦查手记里记录了钱万通的遗物、天字二号房的勘验细节、客栈住客的口供,却没有一个字提到过松仁糕。可包拯此刻特意把它挑出来问,说明他在翻阅历次审讯记录时,注意到了某些反复出现却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掌柜连忙点头,说确有此事。
那松仁糕是他东家从建州学来的做法,用松子仁和糯米粉蒸的,上面撒一层糖霜,刚推出时在江宁城里很是稀罕,头几天来买的人排到了巷口,着实给客栈拉了不少生意。
包拯问他钱万通死的那天松仁糕卖得怎么样,掌柜略作回忆,说那天已经过了最抢手的时候,但来买的人还是不少。因为客栈前门和后门都开着,买松仁糕的可以直接从后门进来,不必绕过整条巷子。
包拯将那份证词轻轻搁在案上,问道,那天都有哪些人来买过松仁糕?
掌柜想了想,说好些人他都记得,孟元傍晚收摊后来过,买了一包松仁糕。王虎午时刚过来了一趟,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走了。张安全傍晚来过,买了两块,说是带回去给他娘子尝尝。
陈江是前一天也来过,买了两块。李念安也是前一天晚上来过,在柜台前站了好一阵,最后只买了一块。
明晓听到这里,心头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钟。
所有人,王虎、张安全、孟元、陈江、李念安……或前或后都在钱万通死的最近时间去过悦来客栈。
理由是松仁糕。前门和后门都开着,来来往往都是买点心的,几乎大半个江宁城的人都在这段时间进出过悦来客栈。谁也不会记得谁,谁也不会注意谁。而钱万通就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日子,死在了天字二号房里。
包拯又问。
“悦来客栈的菜品一向寻常,住客吃饭大多去外面的馆子,为何忽然推出这道建州点心?”
掌柜摸了摸额头,大冬天的愣是给他紧张得直冒汗。
“回府尹,是东家前些日子去了建州,顺道学了这道松仁糕的做法,回来便让厨房试着做,做出来确实好吃,便趁热推了。还说说松仁糕卖得好,府学的生员一定会喜欢,让多做些备着,果然后来来了不少府学生员……”
包拯将那份证词轻轻搁在案上,忽然问道:“你们东家何在?”
掌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包拯会忽然把话题从松仁糕转向何文才。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用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答道:“回府尹,东家……东家在钱万通案发后不久,就回建州老家了。他说江宁这边的事有小人的打理便够了,他老家那边还有几笔账要对,便先回去了。”
明晓听到“回建州老家”这几个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悦来客栈的东家何文才,也是文宝斋的东家,还推出了松仁糕……他在钱万通死后不久便离开了江宁。他走得太及时了,及时到像是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包拯问道,何文才离开江宁之前,可曾交代过什么?
掌柜说东家走之前只交代他好好照看生意,旁的没说。
包拯又问何文才的老家何地?
掌柜回答何文才的老家是建州建溪。
建州……建溪……
又是建溪。
明晓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庆历二年,李通叔和陈安石的船在建溪翻了;同年三月,张承领了漕运补贴去建溪接应;何文才的老家,恰好就在建溪……
包拯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何文才的事,只是让书吏将掌柜的证词逐字录下,然后宣布退堂。他搁下惊堂木时,又吩咐了张捕头一句:“派人去建州,查一查这个何文才。”
今日审案就到这里了?
明晓思绪都还没理清呢,就看着包拯退堂离开了。
建溪,建溪……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绕不开建溪,所有的路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桩案子查到现在,似乎又从江宁一路追溯到了它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