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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古代公门日记 > 第149章 前后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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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跪伏在地的孟元,沉默了好一阵,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道:“你说钱万通是你杀的。那本府问你,你一个在秦淮河边摆摊的妇道人家,如何杀得了一个身材肥胖的成年男子?”

孟元抬起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了她半张脸。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断断续续地答道,那支铜簪是钱万通之前送她的,她一直收在袖子里防身。那天傍晚她在悦来客栈买了松仁糕,上二楼想找钱万通说清楚,让他以后别再来纠缠。两人在房里吵了起来,钱万通喝了酒,伸手抓她的手腕,她挣脱时摸出了袖里的铜簪,一闭眼便扎了过去,只觉得手上热乎乎的,拔出来之后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跑到后巷时脚下一滑,簪子掉在了雪地里,她不敢回去捡,便回了家。

包拯问她扎了钱万通哪里。她说胸口。

包拯问她铜簪长什么样子。她说素面云头,簪身四寸长,是便宜货。

包拯问她跑的时候门关没关。

她迟疑了一下,说没关,太慌了,哪里还顾得上关门。

包拯问她跑出来的时候可曾碰到什么人。她说没有,后巷黑得很,一个人也没有。

她每答一句,包拯便点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记录。

而明晓越听越不对劲。孟元的供词看似合理,但每一个细节都与已经掌握的物证相悖。铜簪是从正对着天字二号房窗台的后巷积雪里挖出来的,若她是在房里拔出来之后跑出去掉在后巷的,那簪子应该带着血;可现场痕检记录上写得很清楚,簪尖的血迹是干涸发黑的,量也不大。她扎了一个肥胖壮年男子的胸口,拔出来的那一刻血会喷溅出来,她的衣袖上、手上、衣襟上都会留下大量血迹。

更蹊跷的是,她说她不知道扎在哪里,可钱万通的尸检记录上写得很明白。左胸第四肋间,刀口呈梭形,垂直刺入,深度三寸,精准地刺入了心室。一个吓坏了的妇人,怎么可能捅出这么干净利落的一刀?

包拯没有点破这些破绽,只是让她继续往下说。

孟元说钱万通倒下之后,她看见他睁着眼睛,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她害怕极了,把簪子往袖子里一塞就往楼下跑。跑到后巷时被一块碎砖绊了一跤,簪子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雪里。她爬起来接着跑,一路跑回了家,把沾了血的衣服烧了,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去摆摊。她说完便又磕了一个头,说这些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李念安什么都不知道,求府尹明察。

包拯没有让她继续磕头。从案上拿起那份保宁堂郎中的证词,问道:“孟元,你既然说钱万通是你杀的,那本府再问你——苦艾粉,你从何处得来?”

孟元愣住了。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答道:“苦艾粉……民妇不知道什么苦艾粉。民妇只用了铜簪……”

“那本府告诉你。”

包拯将那份证词翻开,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却字字清晰:“钱万通天字二号房的酒壶里检出了苦艾粉的残渣。秦福和孙克死在刑曹大牢里,粥里下的也是苦艾粉。据保宁堂的坐堂郎中证实,今年十月初,有个戴帷帽的女人到保宁堂买了一包苦艾细粉。此人是谁?”

孟元脸色煞白,她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说她不知道。

包拯又问她,可知道苦艾粉的药性?

孟元说不知道。

包拯问她,既然不知道,为何钱万通的酒里会有苦艾粉?

孟元说不出来。她想朝一旁的陈江看去求助,却被包拯惊堂木在案上轻轻一拍给吓得缩回了头。继续问道,孙克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妇人在公厨附近出现,那个人是不是她?

孟元猛地摇头,说她那天晚上一直在家里,没有出门。

包拯不紧不慢地翻到下一页,说你方才说钱万通去悦来客栈找你,你们在天字二号房争吵。可悦来客栈的跑堂周吉证实,那天傍晚钱万通回房时,走得很稳,并没有醉态。

你说他喝了酒,他喝的什么酒?他哪里来的酒?

孟元又答不上来了,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矛盾的供词,包拯一条条问下来,她一条条都接不住。

这场面,像极了溺水的人拼命去抓浮萍,抓一把散一把,越抓越往下沉。

包拯将惊堂木重重一拍。

这一次,他不再是前两日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种被人当堂愚弄之后的震怒。那声惊堂木震得堂下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孟元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抖,连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孟元!”

包拯字字如刀,直直地劈向堂下。

“你冒名顶罪,扰乱公堂,阻拦官府办案,已是罪加一等。你身为李念安之母,三番两次作伪证,你当这公堂是什么地方?”

孟元浑身发抖,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虎跪在一旁,几次想伸手去扶她,都被包拯那凌厉的目光逼得缩回了手。

陈江依旧低着头。

“你冒名顶罪,本府可以恕你一片为母之心。你做伪证,本府念你无知,也可以网开一面。但你今日当着满堂百姓的面,口口声声说人是你杀的,却连谎都编不圆,你这不是认罪,你是在戏弄公堂,戏弄本府。更是罪上加罪!”

包拯说完,将惊堂木重重一放,沉声道:“来人,将孟元押下去,先关入大牢。待李念安缉捕后,再一并归案。若再有人敢冒名顶罪,一并严惩不贷。”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孟元。

孟元被两个衙役架着双臂,脚已经软得站不住。她浑身都在抖,散乱的头发被冷汗和泪水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一个躯壳。

经过王虎身边时,她转过头,用那双被泪水和血水糊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里的雪花。

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虎……”

那一声“阿虎”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直直地捅进了王虎的胸口。

他忽然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背上的烧伤被扯得生疼,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却还是梗着脖子挡在了孟元身前。

“府尹!小人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响,更急,更不管不顾。

“府尹审案审得不清不楚,不查真凶,光凭一纸供词就定了李念安的罪。现在孟元不过是心疼儿子,站出来说几句糊话,府尹就要把她也关进大牢。府尹这是不给人活路!放任真凶逍遥法外,如何服众!”

堂下旁听的百姓中响起一片哗然。

在众人眼中,王虎一向是个市井恶霸,如今竟然在公堂上公然斥责包拯,不少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