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喉头一滚,差点没绷住。她脑子里那点刚蓄起来的悲壮,像被一根鸡毛挠过,险些泄了气。
她忽然想起上次见过王安石,当时只觉得那人清瘦端肃,衣袍虽旧,却也不算邋遢。怎么到陈江嘴里,就成了“整月不沐浴、身上都馊了”?
这到底是陈江恨极了胡说的,还是王安石的真面目?她一时竟分不清。
可眼下不是研究古人卫生习惯的时候。
陈江正死死盯着她,眼里像淬了火,等她露出破绽。她若接不住这一问,前面所有的局就全白费了。
她心一横,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轻轻“呵”了两声。那笑声又低又慢,像雪夜里风从墙缝漏进来,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不沐浴怎么了?”
她慢慢道,语气竟比方才更笃定。
“人无完人。王介甫天纵之才,心中有经纬,手中有文章。他若是那等整日只知熏香更衣、对镜理鬓的俗物,家父反倒看不上。正因他不拘小节,才见此人行事有分寸,不为外物所累。你说他衣裳有馊味?可家父偏说他身上只有墨香。香与臭,不过看人心里怎么想罢了。”
她嘴里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知道大多最讲究的人设就是洁癖男,若真是洁癖,多半是弯的。可王安石这“不洗澡”的毛病一出,倒把这层猜疑给搅浑了。
她不无自嘲地想:这年头,为了查个案,连王安石的洗澡水都得拿来当武器,真是不应该啊……
陈江显然被她这态度激得更狠了。他浑身都在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像要把那口无处可去的恨意生生嚼碎。
“你胡说!伯起最厌人异味!当年在泉州,有同窗来家中住宿,只两日没换衫子,伯起便把那人请了出去。你分明是在作践他!你根本就不是陈家的人!你是王安石派来的,当年害了伯起,如今又要来害我!”
他说到后头,声音已经全然劈了,像一面破锣被风刮得乱响。
明晓却从这阵嘶吼里听出了极深的委屈和不甘。
陈江与其说在驳她,不如说是在替陈安石辩解。他不能接受陈安石与王安石亲近,因为那会让他这十几年所有的追随都变成笑话。
明晓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逼自己冷笑出声:“连陈安石不喜人异味,都成了你拿来量人的尺子。可陈安石不是你的。他喜欢谁,亲近谁,不必经你点头。你以为凭这些旧习惯,就能证明什么?你不过是在拿自己的喜好,假扮成他的性子。陈江,你连自己都骗了。”
陈江像被这几句话钉在了墙上。他的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砖面,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张了几回,终是没再发出完整的字句。他只能一下一下地摇头,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却像全无察觉。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塌下来。
陈江像被这几句话钉在了墙上。他的背抵着冰冷潮湿的砖面,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张了几回,终是没再发出完整的字句。他只能一下一下地摇头,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却像全无察觉。他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塌下来。
明晓没有放过他。
她看出来,陈江的防线已经裂了。他的呼吸又急又乱,眼神已经散了,像个被丢在荒原上的人,连方向都找不着。这种时候,若再轻轻一推,他就会说出一些平时死也不会认的话来。
她往前挪了半步。铁栅栏的寒气扑到她脸上,像要结出一层薄冰。可她不躲。她甚至把声音放柔了,柔得不像审问,倒像在雪夜里劝一个落了水的人。
“陈江,这世上最难得的,是真爱。真爱不该拘泥于性别,不该困于身份,更不该被名分辈分那些东西框死。一个人动了心,就是动了心。哪怕得不到,哪怕世人不解,哪怕连他自己都不敢认,那份心也不会假。你对家父……是不是这样?”
陈江浑身一颤,像被这句话从里到外浇透了。
他拼命想别开脸,可那双眼却像被明晓的话锁住了,动也动不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串极轻极乱的音节,像哭,又像笑,最后只从牙缝里漏出几个字:“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
明晓低声道。
“可家父若在天有灵,也该懂了。你为他做这些,是因为他,那我今日便替家父问你一句:当年建溪,钱万通也在,对不对?”
陈江的哭声骤然停了。
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把什么东西从中间齐齐斩断。
他僵在那里,眼里的泪还挂着,整个人却像忽然被冻住了。烛光一晃,他那张脸半明半暗,像一尊被泼了蜡的泥像。
明晓没有给他缓神的时间,紧着道:“钱万通,当年是不是就在建溪?他是不是害死陈安石和李通叔的人?你杀了他,对不对?”
陈江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像咽下一口滚烫的血。
他的指甲在砖地上抓出极尖利的声响,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一个字都不肯说。可明晓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外挣,像被埋了十四年的尸骨要从土里钻出来。
他被逼得无处可退,眼底那点强撑的清明眼看就要散尽。
明晓知道,眼下只剩最后一层窗户纸。只要捅过去,陈江今夜必会开口。可这最后一下,不能再用刀。得用线。用一根能让他看见活路的线。
她慢慢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像给彼此都留出一点喘息的余地。铁栅栏上的锈味混着牢里的潮气,又冷又腥。
“你知不知,我为何一个人深夜来此?”
她忽然道。
“是府尹让我来给你递个话。他说,陈江这案子,若真按着钱万通的命案当堂审下去,你自然是活不成的。可你会怎么死,却有两样。一样,是照杀人查,头落地,家产抄没,你这些年经营的所有,一夜成灰。另一样,是把建溪旧案一并抬出来,到那时,坏的可就不止你一条命。”
陈江仍跪坐在地上,呼吸重得不成样子。
他望着明晓,眼里像被人浇了一层浑水,又浊又烫。
明晓继续道:“府尹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陈记绸缎庄、漕运货栈,还有府学里那摊子账,换成别人,一样都撑不起来。其实你也怕把当年的事全掀开来,陈安石一世清名,也跟着你一起陷进去。他寒窗苦读,半生清贫,本来可以有个清白的读书人身后名。可若让人知道,他的亲弟弟对他存了那等心思,还为他杀人,你想世人会怎么说?他们不会骂你一个。他们会把你和他连在一起,把你做的每一桩恶事,都算成他的。到那时,陈安石才真是死也不得安息。”
陈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灰败。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骨架,慢慢软下去,后脑抵着墙,喉咙里发出极低极哑的呜咽。
明晓知道,这一刀,正正扎在了他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这世间,你比谁都清楚。”
明晓的声音又低又冷,像从牢顶渗下来的水。
“杀人放火,走私铸钱,或许都还能留几分余地。可若好男风这三个字被坐实了,你陈江不用等秋后问斩。府学、商号、漕运上的旧交,第一个翻脸。陈家宗族会把你除名。陈安石……你兄长的牌位,兴许都会被人从祠堂里请出来。陈安石的那一点点身后名,也会被你亲手毁掉。府尹就是看明白了这一层,才让我先来。他不愿把路堵死。陈安石不该再死一次。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