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日,马车穿过一处叫“阳武”的小城。
明晓掀帘往外看。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城门楼子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街面上铺着青石板,坑坑洼洼的,马车碾上去直颠。铺子开得不多,有几家卖毡帽毡靴的,有几家卖羊肉汤饼的,还有一个打铁铺子,炉火通红,铁锤叮叮当当地响。街上行人不多,可一个个身量都比江宁那边的人要高些,肩膀也宽些,穿的多是厚实的褐布袄子,腰间系着宽皮带,脚上蹬着牛皮靴。
明晓还注意到,城门口站岗的厢军士卒,手里的兵器跟江宁那边的不一样,刀身更长,刀柄更粗,看着更沉。
她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阳武。她想起来了。阳武县属开封府辖下,可位置偏在开封府西北。从阳武往西,是郑州,再往西,是洛阳。洛阳再往西,就是潼关。
过了潼关,便是陕西路的地界了……
顾时不是说要回汴京吗?
汴京在阳武东南,她们却一路往西北走。
明晓放下帘子,坐在车厢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她开始仔细回想这一路的方向。出亳州往西,过鹿邑,绕进归德府地界又折向西南,过郑州,再到阳武。
这一路画下来,是一条大大的弧线,从东南往西北,绕过了整个开封府。
她在脑中把地图铺开来。
这条路,如果是去陕西,那么从阳武往西,过郑州,经洛阳,过潼关,入陕西路。
陕西路是西北将门世代镇守的地方。明晓在江宁府衙翻过的旧档里,关于陕西路的记载,最多的就是军需。粮草、银钱、铁器、布帛,源源不断地从各地运往陕西,供给西北边军。那些军需银走的就是这条路,从汴京拨出去,经郑州、洛阳,过潼关,再到西安府,然后分发到沿边的各个军寨。
可如果顾时要去陕西,为什么不走洛阳那条官道?那条路宽敞好走,驿站多,补给方便。
顾时偏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亳州到鹿邑,从鹿邑到归德府,从归德府到郑州,从郑州到阳武,绕来绕去。
他是在避开官道上的眼线?
明晓又想,如果不去陕西,那去哪儿?往北?阳武往北是滑州,再往北是大名府,那是河北路的地界,驻着禁军,囤着粮草。
不巧,她想起陈江的案子,那铜簪的去向有河北,还有陕西……账册上,河北和陕西都有银子流过去……
她又想起陈江死前塞给她的那颗假牙。牙上镶着金丝,那不是寻常人能用的东西。假牙。什么人需要镶牙?什么人用金丝镶牙?她在户曹翻旧档时见过,西北将门里有些人的牙齿不好,常年嚼干肉、喝烈酒,牙早早就坏了。
她越想越乱。她掀开帘角往前看了一眼。顾时坐在车辕上,还是那身月白女装,背影挺得笔直。
可她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便偏头看一眼路旁的界碑,像是在确认到了什么地方。他走的路越来越偏,村子越来越少,地势越来越高。过了阳武之后,路两旁的土坡开始多了起来,坡上长着稀疏的荆棘和枯草,坡下的田地也荒了不少,偶尔能看到几间塌了顶的农舍,没有人住。
第三日一早,马车停在一处极偏僻的河汊旁边。河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对岸的树影在雪雾里若隐若现。
顾时跳下车,把缰绳扔给蓝袍后生,从怀里摸出几串铜钱丢过去,道:“走吧。往东走,别回头。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是青一只眼的事了。”
那三个家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赶着马车跑了。
明晓站在河汊边上,看着那辆青篷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顾时转过身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玄色劲装,又翻出一件青灰棉袍。他把那件月白女装脱了,三两下换上玄色劲装,又用雪水把脸上的脂粉擦了。他又变回了那个精瘦利落的武人模样。
他看了明晓一眼,把青灰棉袍扔给她:“换上。男装。”
明晓接过棉袍,钻进河汊旁边一处枯苇丛后面,把身上那件女装换了。等她出来时,顾时已经站在冰面上,朝河对岸望去。他背对着她,肩背挺直,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明晓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对岸看。
河对岸的雪雾里,隐隐约约有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少年,身量不高,步子却极稳,走得比身后两个随从还快。他穿着一件极厚的玄色貂裘,领口翻着毛,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革带,靴子是上好的牛皮,靴筒上还绣着暗纹。
等他走近了,明晓才看清他的脸。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还没长开,下颌的线条却已经显出棱角。他眉眼极浓,瞳仁黑而亮,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他身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都是三十来岁的壮汉,腰间佩刀,手按在刀柄上,步子跟那少年一般稳。
那少年走到河对岸,停下脚步,隔着结冰的河面朝顾时看过来。他看了顾时一眼,又看了明晓一眼,目光在明晓身上多停了一息。
然后他朝顾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开口时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沉:
“顾二哥。久等了。”
顾时没有行礼,只偏了偏头,朝那少年道:“路上不太平,辛苦你跑这一趟。”
那少年摇了摇头,道:“不辛苦。是叔父让我来的。”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在明晓身上,打量了两眼,然后朝顾时道:“这位是?”
顾时简单回道:“陈明之。”
明晓站在冰面上,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翻涌起来。
叔父。这个少年是谁家的?他方才叫顾时“顾二哥”,口气熟稔,显然不是头一回见面。他身后那两个随从站姿沉稳,手按刀柄的姿势极规范,分明是行伍出身。
这少年自己走路的步态、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肃杀,是一种和常人不一样的的东西。
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可站在冰面上,脊背挺直,目光沉定,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走到明晓面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她。他比她矮了半个头,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他看着她,忽然拱了拱手,行了个极正式的礼。
“陈先生。”
他道,声音清亮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