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惨白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冷味死死裹着空气。
小六子看着缴费归来的韩英,通红的眼眶再也绷不,声声哽咽:“九哥,这份恩我记一辈子,以后我拼死报答你!”
韩英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在病床上昏睡的小女孩身上:“报答的事先不急,先好好守着你妹妹。对了,你们爹娘呢?”
小六子垂着头,肩膀剧烈颤抖了几下,轻轻摇了摇头:“爹娘都没了,一场重病走的,世上就剩我和妹妹两个人了。”
韩英心头一沉,重重叹了口气。
这年头,寻常人家尚且度日艰难,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更是难如登天。
“别怕。”她定声开口,语气淡定平静,“等你妹妹病愈出院,你们就跟我回靠山屯。我给你们安置住处,以后你跟着我踏实干活,至少能吃饱穿暖。”
小六子猛地抬头,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瞬间亮起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惊喜:“九哥,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话算话。”韩英笃定应声,抬眼扫过墙上老旧的挂钟,“你安心在医院照看妹妹,我去集市接我娘和姐姐们,晚点再过来看看你们。”
她素来心细,转身出了病房,先去供销社买了些吃食送回病房,又特意拿出半斤大白兔奶糖,悄悄留给值班的医生护士,反复嘱托他们多费心照看兄妹二人。
办妥一切,韩英才匆匆赶回集市,找到等候的家人,将小六子兄妹的悲惨遭遇和自己的打算简单说了一遍。
吴梅花听得心头酸涩,不停抹着眼泪:“可怜的两个娃!英子,你做得对。”
一家人没有半分犹豫,加急购置了日用品和软糯吃食,折返医院探望兄妹俩。
临走前,韩英悄悄塞了一笔钱到小六子手里:“这些钱你留着应急,安心养病,等你妹妹康复,就来靠山屯寻我。”
返程路上,韩四妮满心好奇,忍不住发问:“小弟,你什么时候认识的那个小男孩呀?看着你对他们格外上心。”
韩英望着沿途萧瑟的冬景,缓缓一笑:“之前来镇上办事偶然结识的。这孩子懂事机灵,小小年纪还要照顾妹妹,只是命太苦了。”
吴梅花重重叹气,满心感慨:“这世道,苦命的人太多了。你愿意行善助人,娘百分百支持你。”
时光匆匆,转眼便是大年三十。
靠山屯里年味浓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春联、包饺子,欢声笑语响彻村落。
韩英家也格外热闹,特意把陈卫国和陈奶奶接来团聚,凑成了热热闹闹的一大家人。
年夜饭热气腾腾,满屋飘香,窗外的天色却渐渐暗沉。
不知何时,漫天细碎的白雪簌簌飘落,温柔覆满山野村落。
满桌欢声笑语,韩英的心却始终悬着镇上那对孤苦兄妹。
刚放下碗筷,韩英便起身穿戴棉袄,利落的动作瞬间被家人看穿心思。
韩三妮忍俊不禁,早已贴心备好东西,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两个铝制饭盒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刚包好的饺子和热菜:
“不用猜就知道你要去哪!天黑雪冷,这是特意给那两个孩子装的年夜饭。”
“还是三姐最懂我。”韩英暖心一笑,接过网兜便转身去院子牵马鹿。
院里的小马鹿长大了不少,灵动又黏人。
许是被村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勾起了兴致,又或是察觉主人要出门,死死黏着母鹿,寸步不肯离开。
韩英看着它撒娇耍赖的模样,无奈不再阻拦。
有母鹿在,也不怕它乱跑,便带着小家伙一同上路。
夜色沉沉,风雪渐大。
鹿车稳稳穿梭在白雪覆盖的乡间小路,韩英远远就看见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蹲在医院大门口。
是小六子。
他身上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严寒,冻得双手通红、双脚不停跺地。
瞥见韩英的身影,小六子黯淡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光亮,立刻起身迎着风雪跑过来,语气满是惊喜:“九哥!”
“大年夜的,怎么不在病房守着妹妹,非要在这挨冻?”韩英一边说着,一边将温热的网兜递到他手中,“快趁热吃,还热乎着呢。”
小六子捧着温热的饭盒,滚烫的温度透过铁皮暖到手心。
泪水瞬间蓄满眼眶,他哽咽着解释:“护士姐姐说妹妹退烧稳定下来了,我……我想在门口等你。”
韩英心头一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去看看你妹妹。”
病房内暖意融融,小女孩已经清醒过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走进来的韩英。
韩英将另一盒满满的饺子递到她面前,柔声安抚:“快吃吧,是酸菜猪肉馅的热饺子,专门给你们带的年夜饭。”
小女孩盯着香气扑鼻的饺子,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下意识转头看向哥哥。
小六子连忙点头,温柔安抚妹妹:“吃吧,是九哥特意大年夜冒雪给我们送来的。”
得到准许,两个孩子才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许是饿了许久,两人吃得格外香甜,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韩英心底阵阵发酸。
她沉吟片刻,果断掏出五块钱,不由分说塞进小六子手里。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五块钱足以解两个孩子的燃眉之急。
“大年初一医院食堂不开门,你们没吃食。拿着这笔钱,明天找附近的乡亲帮你们做口热饭,别饿着。”
小六子连忙摆手推辞,满脸愧疚与不安:“九哥,你已经帮我们太多太多了,我们不能再拿你的钱……”
“拿着!”韩英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好好照顾妹妹,等她痊愈,你们就安心跟我回靠山屯,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执拗不过,小六子只能紧紧攥着钱,眼眶通红。
辞别兄妹二人走出医院时,风雪已然肆虐,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韩英裹紧身上的棉袄,迎着刺骨寒风牵着鹿队返程。
小马鹿格外通人性,亲昵地凑上前,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赶回家里,姐姐们还在守岁熬夜。
见她满身风雪归来,韩三妮立刻端上滚烫的热水:“快暖暖手脚,外面风雪这么大,肯定冻坏了吧。”
韩英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随即正色开口:“娘,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吴梅花抬眸看向她:“啥事儿,你说。”
“等那两个孩子出院,我想让他们直接住进咱们家。”韩英认真解释,“小六子聪明能干、踏实机灵,以后还能帮我搭把手干活,也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吴梅花闻言,想都没想便笑着点头应允,格外通透善良:“这有啥好商量的?咱家房子虽不宽敞,挤一挤总能住下。再说开春咱们就要盖新房,到时候地方更宽敞,收留两个苦孩子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深夜,院中鞭炮声声,辞旧迎新的声响响彻村落。
吴梅花带着几个女儿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守岁,熬了整日的韩英身心疲惫,便先回屋歇息了。
翌日,大年初一。
震天的鞭炮声破晓而起,响彻整片靠山屯。
韩英伴着热闹的年味醒来,换上一身崭新的棉袄,拿出提前备好的崭新纸币,给家里每个人都发了压岁钱。
韩六妮捏着手里崭新的五块钱,又惊又喜:“小弟,你居然还给我们发压岁钱!”
韩英眉眼温润,笑着说道:“今年咱家日子渐渐红火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一家人正围着说笑,院内的木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韩英上前开门,门外站着笑容憨厚的陈卫国。
“英子,新年好!”陈卫国满脸喜庆,“我娘特意让我来请你们一家中午过去吃饭,热闹热闹。”
韩英刚笑着点头应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远处传来!
哒哒哒——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大年初一阖家团圆,谁家会这般火急火燎策马赶路?
一匹快马疾驰而至,稳稳停在韩英家门口。
身着公安制服的年轻干警翻身下马,神色肃穆凝重。
“韩英同志!黄部长紧急传唤,镇上突发重大急事,必须请你立刻随我过去协助处理!”
话音铿锵有力,瞬间压得院内的新年氛围荡然无存。
韩英心头猛地一紧,直觉不妙:“出什么事了?”
年轻干警扫了一眼院内众人,闭口不言,明显是案情重大,不便当众透露。
见状,韩英瞬间明白事态严峻,不敢耽搁半分,立刻转头叮嘱吴梅花安心在家,又快步叫住陈卫国,压低声音郑重嘱咐:“卫国哥,家里就拜托你多照看,这次的事恐怕不简单,你务必在家警醒戒备,留心村里动静。”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言,紧随干警策马疾驰,一路风驰电掣赶往镇上。
寒风扑面,刮得脸颊生疼。
韩英心底七上八下,无数念头翻涌,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能让公安干警上门紧急传唤的,绝不可能是小事!
抵达镇派出所,院内气氛压抑死寂,全然没有半点过年的氛围。
黄贵武在办公室内不停踱步,面色铁青凝重,眼底满是焦灼与疲惫。
看见韩英进门,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快步迎了上来。
“英子,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黄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韩英心脏一沉,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
黄贵武凑近她耳边,压到极低的声音:“昨夜县里出了一桩恶性命案,死者是县革委会副主任李长河,当场遇害!”
“目前现场排查出关键线索,凶手昨夜作案后逃窜,最终消失的方向,直指咱们靠山屯一带!”
轰!
短短两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韩英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我们靠山屯?”
“没错!”黄贵武满脸愁容,语气焦灼又无奈,“现在上面已经炸开锅了,所有人都吵着要立刻调集民兵,大范围封山搜人!”
旁人慌乱盲从,韩英却瞬间冷静下来,一语道破关键破绽:“不能搜山!绝对是死路一条!”
她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黄叔你清楚,昨夜至今暴雪未停,白天气温就低至零下二十度,深夜更是苦寒刺骨。深山老林无遮无挡,没有食物、没有避风落脚点,普通人根本撑不过一夜!”
“凶手刚犯下大案,心神不宁、粮草断绝,躲进深山只会冻毙送死,根本不合常理!他绝对不可能进山藏匿!”
黄贵武重重长叹一口气,忍不住当众诉苦:“我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可李长河后台强硬,上面直接下达死命令,限时三日必须破案!”
“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只管追责问责,根本不管基层实情,逼着我们硬着头皮搜山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