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英指尖一挑,往椅背上靠了靠:“施压?谁能给黄叔你施压?县里来的?”
黄贵武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县里,是区里保卫科的一个干事,昨天亲自给我打电话,说韩伟那事就是年轻人犯糊涂,让我们网开一面,不用往严了查。我当时就纳闷,韩伟一个乡下混子,怎么能搭得上区里的关系?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合着根子在韩永发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年解放长平山区那股土匪,我记得档案里确实写着,匪首姓韩,叫韩天魁,当年带着三十多个人投降,还抓了三个拒不投降的匪众交上来,后来就安排到地方了……你别说,年龄对得上,姓也对得上。”
韩英心口一沉:“那档案里没写他以前手上沾过人命?”
“怎么没写?”黄贵武敲了敲桌子,“当年档案写得清楚,韩天魁当过伪保安团的排长,日本人在的时候就跟着烧过村子,手上沾过三个抗联战士的血。后来投降的时候,说那都是被上头逼的,把责任全推给了死了的头子,加上他有立功表现,就从轻发落了,没想到他居然当上了支书!”
这话刚落,办公室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员掀着帘子进来,脸色发白:“黄部长!不好了!刚才县公安局来电话,说王勇……王勇昨晚上在拘留所里上吊了!”
“什么?!”黄贵武“腾”地一下站起来,带倒了桌上的搪瓷缸,热水洒了一桌子,“好端端的怎么会上吊?!看押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通讯员擦着汗说:“县公安局说,王勇是趁夜勒了裤腰带上去的,发现的时候都硬了。”
黄贵武猛地看向韩英,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是怕王勇把事儿抖出来,直接杀人灭口了!
韩英摸了摸怀里,小紫貂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安安静静缩着,只把小爪子攥着她的衣襟。
她缓了缓神,开口道:“王勇一死,口封了,韩永发就能安安稳稳接着当他的支书。区里那个干事,怕也不是什么干净人,指不定就是当年跟韩天魁一块儿出来的,或者就是他安插在区里的人。”
黄贵武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不行,这事不能拖!我现在就去找以前的老人问问!”
韩英也神色凝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黄叔,我回去盯着韩永发。现在出了这种事,我就不相信他不跟那些人联系。”
黄贵武一把按住韩英的胳膊,沉声道:“你一个人回去盯太险了,那韩永发手上沾过血,真要是发现你知道了底细,指不定干出什么疯事。要不你留在公社,我带人跟着你回去拿人?”
韩英摇摇头,把怀里的小紫貂往领口按了按,低声道:“现在还没实质性的证据,咱们大张旗鼓回去,反倒打草惊蛇。韩永发当了这么多年支书,在靠山屯树大根深,真逼得他狗急跳墙躲进山里,那才难抓。我回去不动声色,先摸清楚他们还有多少人,藏了多少东西,你这边把当年的档案摸清楚,跟县公安局通好气,咱们里应外合,一锅端才干净。”
黄贵武琢磨了两下,也觉得韩英说的在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乌黑的驳壳枪,推到韩英面前:“这个你带上,防个身。韩永发当年当匪首,肯定私藏了枪,你别吃亏。”
韩英也不推辞,接过枪检查了下膛,顺手别进腰里,外面披着棉袄遮得严严实实:“那我这就往回赶,趁天黑前进屯,别让人瞧见我来过公社。”
她刚要起身,怀里的小紫貂突然吱吱叫了两声,爪子勾着她的衣领往外面探脑袋。
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黄贵武办公桌上那碟炒南瓜子。
韩英失笑,捏着它的后颈提出来:“你这小东西,倒会挑东西吃。”
黄贵武也乐了,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哟,这小貂还通人性呢,拿着给它吃。你路上小心点,有事就让人来公社报信,我半天就能带人赶到。”
韩英把瓜子揣进布兜,跟黄贵武告辞出了公社,赶着车往靠山屯走。
路上太阳往西斜,雪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韩英心里复盘着这一路的线索——韩永发就是当年的匪首韩天魁,韩伟给他当跑腿偷粮食,区里还有人给他撑腰,王勇刚咬出韩伟就死在了拘留所,这一串链子,每一环都扣在韩永发身上。
接着,韩英又吐槽起这糟糕的天气。
这要是天气暖和的时候,她绝对没白天没黑夜的一直跟着他,直到跟到线索为止。
这大冷天的,雪厚得没到脚踝,盯不了半宿就得冻僵,韩英攥着缰绳,指尖冻得发僵。
怀里的小紫貂却不安分,拱了拱从领口钻出来,蹲在她膝盖上,小鼻子往四周抽了抽,突然对着北边的山林方向吱吱叫了两声,毛都炸起来了。
韩英心里一紧,勒住了马车停下。
北边就是长平山大林子里,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动静?
她伸手按住腰里的驳壳枪,轻声哄小紫貂:“怎么了?有东西?”
小紫貂竖着耳朵,尾巴绷得直直的,还是一个劲叫,小爪子指着山林方向。
韩英悄悄把车赶到一棵树后头躲好,拔腿往林边摸过去,雪地里踩得轻,没发出多大声响。
刚走出去几十步,就听见林子里有人压低了说话,其中一个声音,竟有点像韩永发!
韩英心里一跳,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扒着树缝看,就见林子里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韩永发果然在里头,正对着另外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话:“……我说了,那小子死了就干净了,王勇嘴碎,本来就留不得,你回去跟老郑说,放心,靠山屯这边我稳得住,粮我按月给你们送过去,不会误事。”
那穿中山装的就是区里那个干事?
韩英屏住呼吸,就见那人点点头,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韩永发:“韩哥,这是上头给你的药,治你老寒腿的。还有句话,那个韩英,你得多盯着点,她今天去公社了,刚从黄贵武那儿出来,往回赶呢,我看她不对劲,怕是已经查到你头上来了。”
韩永发脸色一下子冷下来,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才阴沉沉说:“我知道她不对劲,这小子眼毒得很。本来想借着韩伟这事把她糊弄过去,没想到她居然摸到公社去了。没事,屯子这边还在我的掌握中,他闹不出多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