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院子里果然闹得鸡飞狗跳,老李头攥着根扁担站在屋门口,红着眼睛跟围着的乡亲喊:“今天谁敢给她开证明,就从我老头子尸体上踩过去!她怀了我李家的种,说打就打了,现在还想拍拍屁股走了,没门!”
屋里传出来女人细细的哭声,抽抽搭搭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韩英把药包往怀里收了收,上前两步开口:“李大爷,您先把扁担放下,气出个好歹不值当。”
老李头见是她,气稍微顺了点,可还是梗着脖子:“英子你别劝,今天这事没得商量!她心早就不在我们老李家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我不是来劝您让她走的,”韩英站在台阶下,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就问您一句话,您现在拦着她不让报名,就能把她心拦回来吗?她孩子都打了,您觉得她还能踏踏实实在您家住着,跟您儿子过一辈子吗?”
这话戳得老李头脸都白了,握着扁担的手都抖了抖:“那……那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走?我儿子哪儿对不起她了?当年她生病,是谁卖了家里的羊给她治病?”
“我知道您儿子厚道,”韩英叹了口气,“她今天做这事,确实对不起您家。可您现在把人扣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膈应,最后您儿子也落不着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也跟着点头:“英子说得对,老李,你扣着她也不是回事啊。”
“就是啊,强留着有啥意思,将来还不是天天打架。”
老李头蹲在门槛上,闷了半天,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脸:“行……就按英子说的办。我不是拦着她考大学,我就是气她作孽,杀了我孙子还想一走了之!”
说完冲着屋里吼,“你要考就去考!将来就算你考上了,我也不会让我儿子跟你去吃城里的闲饭!咱们两清!”
“嗐!这不是自己家的事,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要是你家的哪个姐夫考上大学,然后把你姐姐一脚踹了,我看你跟人家拼命不。”
韩英刚要抬脚迈屋里看看,就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说话的是老李头的本家婶子,一张嘴尖酸得很,斜着眼往韩英身上扫:“我就说呢,英子你这阵子跟知青处得近,是不是也早就心痒了,想着考上大学拍拍屁股走人才称心?”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英身上。
韩毛贵皱着眉上前一步就要开口拦,韩英抬手轻轻挡了他一下,转过身看向那婶子,脸上没笑也没恼,声音平平的:“四婶这话就说错了,我有心考大学怎么了?国家恢复高考,就是给所有符合条件的人机会,我想读书想进城,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顿了顿,往前站了半步,目光落在四婶脸上:“倒是四婶,昨天我还看见你偷偷塞给你家大娃一篮子鸡蛋,让他去公社找老师补数学,怎么着?你家大娃能考,我就不能想?合着规矩到了不同人这儿,还能变个样?”
四婶脸一下子涨红了,指着韩英说不出话:“你……你胡说!我那是给我大娃补身子!”
“补身子补到数学老师家里去?”韩英挑了挑眉,语气带了点凉,“再说了,现在说的是老李家知青的事,你扯我干什么?老李家儿子厚道,对人家好人家肯定不会走。人家有本事考大学,那是人家的造化,谁敢说她走了就一定不会回来了?”
这话戳到了要害,老李头本来又抬起来的气一下子泄了。
四婶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乡亲拉了一把,小声劝她别多嘴,她才悻悻地闭了嘴,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韩英没再理她,转身叫上李济民,一起进了里屋。
土炕上躺着那个女知青,脸白得像张纸,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哭得红肿。
看见有人进来,赶紧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声不吭。
李济民走上前给她把了脉,又问了问情况,从药包里掏出两包益母草和两盒红糖,放在炕头:“你这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养半个月,不能沾凉水不能累着,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受罪。”
女知青咬着嘴唇,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小声说了句谢谢。
韩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炕边,看着她:“你是听谁说的怀了孕不能参加高考?你自己去报考点问过吗?”
人心难测,更何况上辈子韩英见过的,知青为了回城酿成了太多的惨剧。
考出去的知青不说没有一个回来的,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没有回来。
所以她不可能站任何一方,当初不管是为了寻求保护还是觉得农活太累,才找了一个村民家嫁了,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起码在自己的屯子,韩英没听说有人动用手段,强迫女知青让他们嫁人的事情发生。
那么当初加入老李家就是她自愿的。
女知青咬着被角,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是我朋友说的,怀着孩子去报名,审查通不过,就算考上了也不会要……我……我没办法才……”
话没说完又哽咽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里发酸。
韩英叹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她的胳膊:“那你就没想去核实一下,就这么冲动的把孩子给打了?”
“我......我没想到......”那个女知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哆嗦着说不下去了。
“你闹成这样,就算老李家同意了,你也参加不了了。”韩英叹息一声。
都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所有报名的人恐怕心思都是一样的,能挤掉一个人,自己就多一分机会。
特别是水平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韩英看着她哭得抖成一团的样子,心里也泛起涩意,却还是硬着心肠把话说明白:“我今个过来,就是要告诉你,国家政策里根本没这条,只要你没犯法,身体条件符合,就算怀着孩子,也能报名考试。”
这话像雷劈在她的脑子里,女知青原本哽住的哭声猛地停了。
她瞪着一双泪蒙蒙的眼睛看着韩英,嘴唇抖了半天,才一字一句发出来:“你……你说真的?不是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韩英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张报纸,那是她昨天从公社借来的高考政策通告。
她摊开在炕头,指着那行字给她看,“你自己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政治合格、身体健康,符合报考条件就能报,没说怀孕就不能考。”
(pS:这里说一下哈,我怕又有人说我胡说八道。这件事是真人真事,就是身边的人亲身经历的。只不过她把孩子打了以后,也真的参加当年的高考了,是她看到考场上同样有孕妇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