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英出了医院大门,早春的晨风吹过来,吹得她一晚上绷紧的神经松了松。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想起阿婆刚去店里没几天,自己这大半天不在,得过去交代一句,顺便把今天要出的货核对好,别耽误了给老主顾送货。
走到酱菜店门口,远远就看见阿婆正搬着个半人高的陶坛子往屋檐下挪。
翠丫在边上搭着小手帮忙,小脸憋得通红。
韩英吓了一跳,赶紧快走几步过去搭把手,帮着把坛子放稳:“阿婆,您怎么自己搬这个啊,沉得很,摔着碰着可怎么办?”
阿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笑着:“这不正好腾地方放新腌的萝卜条嘛,我想着你要上课,不想耽误你事,没想到你这么早来了。”
她抬头打量韩英,瞧着她眼底发青,不由得问,“这是一晚上没睡?”
韩英把江曼生病送医院的事简单说了说,阿婆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同学互相帮衬。店里你放心,昨天的账我都理好了,就在柜台抽屉里,今早那几个常来的老主顾我都打发走了,就剩下粮站王主任定的十斤酱萝卜,说上午过来拿。”
韩英过去翻了翻账本,阿婆写的字意外的清秀,也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应收应付都标得明明白白。
她之前就觉得这个阿婆不像是一般人,现在见了她的字,更加确定她的猜测了。
韩英合上账本,指尖在那工整的字迹上蹭了两下,抬眼笑着问阿婆:“您以前读过书?这笔字写得比我好多了。”
阿婆擦手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柜面上自己写的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爹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败了,也就没再念下去,这点学问早就丢得差不多了。”
她没多说自己的过往,韩英也识趣没追问,只帮着她把新腌的萝卜条摆进缸里,又跟翠丫交代了几句。
翠丫乖乖点头,脆生生应了:“韩姐姐,我记住了,我会帮奶奶看着的。”
翠丫这孩子看着怯生生的,却格外灵透,才几天就把店里常客的喜好都记熟了,嘴又甜,常来的客人都喜欢逗她两句。
韩英看着喜欢,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水果糖塞给她:“放学回来饿了就吃,别省着。”
翠丫抬头看了看阿婆,见阿婆点头,才小手接过,攥在怀里甜甜说了句谢谢。
韩英交代好了就准备回学校。
江曼那边她们三人排了班,轮流去医院照看她。
江曼在医院住了快半个月,令她们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江曼的父母接到她住院的消息,很快就从沪市赶了过来。
见到江父江母大包小包的站在病房门口,韩英也见识到了江曼在家里的受宠程度。
江父穿着熨得笔挺的藏青中山装,江母提着好几盒精致的奶油点心,一进门就攥着江曼的手红了眼睛,又是摸额头又是看刀口。
江父跟几个帮忙照看的闺女道谢,掏出来兜里的糖票塞给她们。
韩英推辞半天,最后还是江母硬塞到她兜里:“这孩子,夜里多亏了你送我们曼曼来医院,这点小意思你可不能推,不然我们老两口脸都没处放。”
几人说了会话,知道江家父母要陪床,韩英她们三个就打算回学校。
第二天江母直接找到了学校,非要请她们三个吃饭。
韩英三人一开始哪里肯去,都说只是举手之劳,用不着这么客气。
可架不住江母热情,拉着韩英的手不放,说一定要让她赏脸,最后三人只好应了下来。
江母选的是燕市最有名的燕云大饭店,一楼的中餐厅,桌子擦得锃亮。
韩英坐下来,看着菜单上的菜价,心里暗自咋舌,这一顿饭吃下来,差不多是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了,可见江家确实家境优渥。
赵秀红和许文清都有些拘谨,只有韩英神态自然,该看菜看菜,该说话说话。
江母看在眼里,心里也暗暗点头,难怪自家曼曼总说韩英人好,怪不得能跟陆家少爷处对象,这份气度就不一样。
点完菜,江母笑着跟她们闲聊:“我跟曼曼她爸在沪市做外贸生意,之前家里条件一直还行,就是这几年政策才松快些,不然也不敢轻易过来。这次曼曼生病,真的多亏了你们几个,尤其是韩英,大晚上骑车送过来,换了别人说不定都要慌了神。”
韩英笑着回道:“阿姨您太客气了,都是住一个宿舍的姐妹,本来就该互相帮衬。”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韩英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怎么这么巧,翟家人竟然也来这儿吃饭。
四目相对,翟雅琴率先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自从冒领大学名额的事结束后,韩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翟雅琴。
她十分好奇,这翟雅琴既没有躲到外地去,也没有窝在家里。
现在还能光明正大的出来应酬,这脸皮可是够厚的啊!
翟雅琴穿着一身时下最时髦的水红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挎着个藏青色的牛皮包。
看见韩英,脸上也没半点不自在,反倒笑着走过来打招呼:“这不是韩英吗?真巧啊,在这里碰到你。”
韩英抬了抬眼皮,没起身,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江母见她们认识,也不好摆冷脸,客气地点了点头。
翟雅琴的目光扫过桌上,眼睛在韩英脸上转了两圈,状似无意地开口:“韩英,你就是家里开了个酱菜店,能让你来这里消费?该不会花的都是陈家的钱吧。陈部长现在的身份可不一样了,你平时也要注意一些。”
这话明着是提醒,暗着全是讽刺。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赵秀红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许文清也愣住了,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说这么难听的话。
江母脸上的笑淡了些,抬眼看向翟雅琴,语气带着点不解:“这位同志,我们请这几个孩子吃饭,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翟雅琴拢了拢卷发,笑得娇俏:“阿姨您不知道,我跟韩英是老熟人了,我就是提醒她一句,现在新社会,可不能靠着长辈的身份占便宜,吃人家的嘴软,将来出了问题不好说。”
韩英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慢悠悠抬眼:“翟雅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今天是江曼妈妈请来的客人,轮得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再说陈家的钱,陈家愿意给我花,关你什么事?”
“我倒是有些好奇,按说你现在应该出不来吧?你家是走了谁的路子,这么神通广大?”
翟雅琴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指尖攥着包带,声音都拔高了:“你胡说!那件事早就过去了,学校都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