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山坡上的威压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柏树的枝叶重新被山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程绍终于回过神来，他用力眨了眨眼，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
但这次的堆笑比之前多了几分僵硬，嘴角的角度硬邦邦的，像是被人用手掰上去的。
“赵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的客气比刚才又厚了一层。
“早就听说临海市出了个了不得的异能者，能将那些诡异反制。
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还说得保守了。
您这尊召唤物，放在宁城乃至整个周边地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您这召唤异能，当真是潜力无穷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程绍心里却在疯狂记笔记。
召唤物当中，至少有一尊天使形态的强大召唤物！
威胁评级：未知，但极高。
弱点：待观察。
他甚至可以想象程绍回去之后会怎么跟他父亲汇报这件事。
语速一定会很快，手心一定还在冒汗。
“程少门主过奖了。”
赵权抬脚踩上最后几级台阶，走到与程绍齐平的位置。
“不过是运气好，觉醒了个能帮上忙的异能。”
程绍的眼角跳了一下。
运气好？
觉醒个异能？
他刚才被那尊天使震得差点膝盖发软，结果对方管这叫“运气好”？
他心里翻涌的酸水都快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但脸上还是维持着笑。
继续往赵权身边凑了半步。
“赵先生谦虚了。
这种级别的召唤物，可不是光凭运气就能驾驭的。
对了，我看刚才那尊天使形态的召唤物，似乎还带有领域类的能力？
不知赵先生能不能透露一下，您目前能同时维持几尊召唤物作战？
毕竟封魔门里凶险得很，我提前了解一下。
也好在您进去之后在外围做好接应准备。”
赵权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随意，既没有防备也没有敌意。
就像一个搭顺风车的旅客在问司机还剩几公里。
他带着笑意，缓缓开口道：“程少门主对我这些家底还真是上心。”
程绍的表情没有变化，笑容依旧。
“赵先生这话说的，我这也是为大家的安全着想。
您是我们请来的帮手，封魔门的事又多凶险我比谁都清楚。
多了解您的一些具体情况，接应的时候心里才踏实。”
“不用接应。”
赵权收回目光。
看向山道尽头隐约可见的道观废墟轮廓。
“我的异能我自己心里有数，打不过也知道跑。”
“那当然那当然。
只是封魔门的封印一旦闭合，内外联系就会变得极其微弱。
我们想第一时间支援也不容易。”
程绍追上赵权的脚步，又靠了过来。
“不过像刚才那尊天使级别的召唤物，如果不止一尊的话。
您在封魔门里的安全系数自然会大大提高。
毕竟里面封印的都是千年级别的妖魔，多一尊高阶召唤物就多一分保障。”
赵权听着这些套话，心里觉得好笑。
这位少门主在外交辞令上确实下过功夫。
每一句话都裹着关心和担忧的糖衣，让你觉得他只是在为你的安全着想。
但每一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舀水。
你到底还有几张底牌？
赵权决定给他舀回去，舀一勺子什么都没有的清水。
“程少门主放心，我对封魔门的情况也有些了解。
千年封印，不死特性，颠倒道人都没能彻底杀死只能封印的妖魔。
来之前张局长都跟我说过了。
至于我的异能，说实话觉醒也没多久，我自己还在摸索阶段。
召唤物的数量和强度有时候也不太稳定，和自身状态也有关系，不好说能给多大的助力。
不过既然接了协助函，我肯定会尽力而为。
神符门也辛苦了这么多年，能分担一些是一些。”
这话就是一碗温吞的白开水。
每个字都有温度，但喝下去什么都没有。
程绍的嘴角在笑容里抽了一下，他恨得牙根发痒，却没法甩脸走人。
只能将这股恨意重新压回心里，脸上继续挂着那副礼貌的假笑。
萧知命站在石阶上，把程绍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程绍追在赵权身后套话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疲惫。
他之前拦在这里，是想用自己的办法把赵权劝走。
免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被坑死在封魔门里。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必要再拦了。
赵权的实力远比他之前预估的要强。
那尊万翼天使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已经超过了神符门任何一个长老全力爆发时的强度。
这样的人就算进了封魔门，也不会轻易死在里面。
他捏了捏袖口里剩余的符纸，转身朝山路下方走去。
经过赵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赵权目送萧知命的背影消失在柏树林的拐角处。
这个人的眼神和之前拦住他时不太一样了。
那股冷淡和倨傲还在，但底下的东西变了。
之前是压着担忧强行装出来的冷，现在担忧已经卸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赵权总觉得这个人有事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他拦路的时候说的话，神色举动，仔细想想，确实有些不对劲。
很可能他并不想跟自己起冲突，只是被逼到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劝退的地步。
而程绍赶来之后看萧知命的眼神，那种压在客气底下的恼火，也印证了这对师兄弟之间有事。
赵权将这份疑惑暂时压在心底，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程少门主，封魔门的具体情况，你再跟我详细说说？”
他转过身，语气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
“张局长给的地图只标了位置，封印的结构、内部的布局、最近异动的具体情况。
这些我还不太清楚。
进去之前总得心里有个谱。”
程绍心中微微一动。
他正愁刚才套话被挡回来没处使劲，赵权自己倒主动问起来了。
他表面上还是一副诚恳的颜色，心里已经在飞速翻页。
想着哪些地方该说错的、哪些地方该说得模糊。
赵权既然已经决定要进封魔门，那就让他进得越迷糊越好。
知道得越少，死在里面就越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