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梦?”
阿福把柴刀插在木桩上,直起腰,看着赵权。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编故事。
“我梦见我在一口井里。
井很深,很黑,水很冷。
我泡在水里,动不了。
井壁上有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字,但我知道那些字在说一件事。”
“什么事?”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我不是人。”
赵权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口井,我从来没去过。
但我梦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福说着,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井口的形状,井壁的纹路,还有井底的水声。
我醒着的时候从没见过这些东西,但睡着的时候它们就在那儿。”
赵权在心里把阿福描述的井和祠堂地下那口竖井做了对比。
形状一样,深度一样,井壁上有符文...
阿福说的“字”,应该就是那些符文。
“你还梦到什么了?”赵权问。
阿福想了想,说:“还有三个东西。
和我在井里一样,泡着,动不了。
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也能感觉到我。
我们不说话,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赵权的心跳加速了。
阿福在梦中感知到了其他三个妖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福也是被封印在井里的妖魔之一?
还是说阿福的“人”的身份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他的梦境是封印阵法在通过他的潜意识传递信息?
“阿福,你觉得你是谁?”赵权问。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是我啊,阿福。
住在这个村子里,每天劈柴、种地、吃饭、睡觉。”
“你觉得你是人吗?”
阿福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当然是人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
赵权没有再问。
他转身离开了阿福的院子,走到村口,靠着石牌坊坐下来。
他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拼了一遍。
赵权闭上眼,在脑海中将所有的异常点画成一张图。
三爷的异常:记忆连续,知道祠堂的秘密,对赵权有试探,行为模式稳定。
阿福的异常:梦境,行为模式在改变,对外界的描述有强烈的好奇。
二狗的异常:画符文,知道井的秘密,被封印了表达能力。
老太太的异常:对时间的感知,对村子“不变”的觉察。
还有那些普通村民的刻板行为...
劈柴的男人,喂鸡的女人,晒太阳的老头...
他们更像是背景,是幻象,而不是真实的“人”。
那么,四个妖魔很可能就是这四个有明显异常的人:三爷、阿福、二狗、老太太。
但二狗说“三个分开,一个不一样”。
三个分开...
可能指的是这三个妖魔的意识已经部分脱离了封印,开始影响幻象世界。
一个不一样...
指的是还有一个妖魔完全被封印,或者完全融合了。
赵权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快到正午了。
他站起身,走回村里。
他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赵权去了老太太家。
老太太今天没在门口晒太阳,她在屋里织布。
织布机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节奏均匀,像心跳。
赵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老太太的背很驼,肩膀很窄,手臂很细,但织布的力道很足,每一次推拉都干脆利落。
“大娘。”赵权叫了一声。
老太太没有回头,继续织布。
“你又来了。”
“嗯。大娘,我问您一件事。”
“说。”
“您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
织布机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什么意思?”
“就是……您有没有觉得,您在做的这些事...
织布、做饭、喂猫...
不是您自己想做的,是有人让您做的?”
老太太的手停在织布机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她的脸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这话说得瘆人。”
她说,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有时候确实觉得,我好像在演一出戏。
台词是别人写好的,我只是照着念。
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演。
就是觉得……累。”
她说完,转回头,继续织布。
咣当,咣当,节奏恢复了,和之前一模一样。
赵权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他现在有了第四个样本。
老太太的“累”,和三爷的“知道”、阿福的“梦见”、二狗的“画符”一样,都是封印裂痕的表现。
四个人的异常不同,但根源相同...
他们都是被封印的妖魔,封印正在松动,他们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从幻象中挣脱出来。
但“一个不一样”指的是什么?
赵权走到榕树下,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那棵巨树。
树冠遮天蔽日,阳光无法穿透。
他盯着树干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树干上有一个疤痕,形状像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位置,正对着祠堂的方向。
赵权站起身,走到树干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疤痕。
触感不像树皮,更像是……石头。
冰冷的,光滑的,和祠堂门口石狮子的眼睛一样的材质。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疤痕表面脱落了一层薄薄的树皮,露出下面的真面目。
是一块嵌在树干里的黑色石头,和石狮子的眼睛一模一样。
赵权退后几步,看着整棵榕树。
树干、树枝、树冠,在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但此刻他再看这棵树,感觉完全不同了。
它不是树,它是封印的第四个节点,是“不一样”的那个妖魔。
三个光球悬浮在井里,第四个妖魔化作了这棵榕树,成为封印阵法的核心。
它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形态...
它和阵法融为一体,成为维持整个幻象世界的支柱。
这就是“不一样”的含义。
不是被封印,而是被同化。
赵权收回手,在榕树下站了很久。
他现在知道了一切。
四个妖魔的身份,封印的结构,溃烂的位置,崩溃的速度。
他也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做。
他不能强行打破封印,那会让四妖同时脱困,整个封魔门会在瞬间崩塌。
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封印已经在溃烂,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崩溃。
他必须进入那口井,在封印彻底崩溃之前,找到彻底消灭四妖的办法。
赵权转过身,朝着村口走去。
他需要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