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以后还会给你糖吗?”
锦鱼抬起脸,晨光落在她发黄的小脸上,奶音软得没有棱角:“爸爸给不给,都是爸爸的。”
陆雅琴咬着唇:“你装乖也没用,爸爸听妈妈的。”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陆雅琴的小书包,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雅琴,别拿糖说事,叫人听见,还当咱们家孩子没见过糖。”
陆雅琴不情不愿地闭嘴。
锦鱼低头把小板凳搬回墙边,衣缝里的红旗糖贴着胸口,随着动作碰了碰肋骨。
一点甜意还没入口,已经被人盯上。
上午家属院比往日热闹,楼道里到处是擦玻璃和扫地声,几个军嫂抱着被单往外走,边走边说话。
“听说了吗?上级要来视察,秦老首长亲自陪同。”
“秦铁山?就是打过大仗那个秦副司令?”
“可不是嘛,团部那边都忙疯了,陆团长三天没回家,训练场灯都亮到半夜。”
苏婉清拎着菜篮子从楼上下来,听见这话,笑着接上:“首长来是大事,咱们家属也不能拖后腿,院里卫生,孩子规矩,都得看着点。”
赵太太坐在楼下晒太阳,拐杖横在膝上:“苏干事,你又要张罗接待?”
苏婉清把篮子往臂弯里拢了拢:“能帮一点是一点,后勤处那边要准备茶水点心,我哥也忙,我过去搭把手。”
有军嫂笑道:“你哥在后勤处,说句话就顶我们跑半天,苏干事面子大。”
苏婉清摆手:“都是为部队服务,哪有什么面子。”
锦鱼坐在楼梯拐角,给陆承安缝木头枪上的布带,听到后勤处三个字,手里的针穿过布眼,没有抬头。
陆承安趴在栏杆上:“妹妹,秦老首长是谁?”
锦鱼把布带拉紧:“打过坏人的爷爷。”
“比爸爸还厉害?”
“比爸爸官大。”
陆承安睁大眼:“那妈妈要去给官大的爷爷倒水?”
锦鱼弯了弯眼:“承安不能乱说,妈妈是帮忙。”
陆承安捂住嘴:“我懂,帮忙有花生。”
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承安,带妹妹在家玩,不许往外跑,最近院里人多,磕了碰了没人顾得上。”
锦鱼乖乖应:“鱼儿不跑。”
苏婉清一走,陆承安就把木头枪背上:“妹妹,我去找小虎子,他出院了,头上包着白布,威风。”
锦鱼把最后一针收好:“你去吧,别爬树。”
陆承安跑到门口又回头:“妹妹不去?”
“妹妹脚还疼。”
“那我给你带小虎子的糖纸。”
“不要糖纸,带他说话就好。”
陆承安点头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锦鱼把门虚掩上,先去主卧门口听了听,里面没人,抽屉锁也扣着。
她没有碰锁,转身回到自己小床边,从旧布包里摸出帕子和小瓶酒精棉,再把棉袄内侧那根细钢针取出,检查针尖。
针还能用,可一根针不够。
她要在这个家站稳,不能只等别人施舍善意。
卫生所后面有一处垃圾坑,平日扔破纱布和报废玻璃管,护士嫌味大,倒完就走。
午后日头大,院里人都躲在屋里,锦鱼抱着布包慢慢下楼,走到卫生所外墙时,先蹲在艾草丛边装作拔草。
女护士从后门出来,提着铁桶,右手握桶柄时又抖了抖,桶里的玻璃管碰得叮当响。
“这破针头也不收好,扎着人算谁的。”
刘军医在屋里说:“报废的都倒坑里,别让孩子碰。”
女护士把桶往坑边一翻,扭头进屋,门被她带上,没再看后头。
锦鱼等脚步声远了,才用树枝拨开灰土,从里面挑出几根针头。
针尖磨损,针管断裂,可金属够细,回去磨平消毒,能做短针。
她用旧帕子包住,藏进布包夹层,转身时听见墙根有人咳嗽。
郑老拄着拐从侧门出来,脸色黄暗,肩背塌着,身边没人跟。
锦鱼立刻把布包抱紧,奶声喊:“郑爷爷。”
郑老眯眼看她:“陆团长家那个小丫头?”
“鱼儿。”
“你蹲这儿干什么?”
“找草草,外婆说艾草能熏蚊子。”
郑老低头看墙根那一片青叶:“你认得艾草?”
锦鱼摘下一片,揉开递过去:“叶背白,味道冲,郑爷爷别闻多,会呛。”
郑老接过去闻了闻,笑出一声咳:“小小年纪,懂得还不少。”
卫生所里传来女护士的声音:“郑老,药拿好了,您别站风口。”
郑老把艾草还给锦鱼:“丫头,别乱捡东西,扎着手,刘军医又要忙。”
锦鱼乖乖点头:“鱼儿记住。”
女护士走出来,右手端着药包,见锦鱼在旁边,立刻把手往袖子里缩:“你怎么又在这儿?”
锦鱼眨眼:“鱼儿拔草。”
女护士皱眉:“赶紧回家。”
锦鱼抱着布包走开,走到后山小坡时,脚步放慢。
军区后山不高,靠近家属院这一片常有人挖野菜,土边长着薄荷,沟旁冒出艾草,往石头缝里看,还有几株车前草。
她蹲下辨了叶形,摘了几片薄荷,又拔了两根艾草根,用旧报纸包好。
没有银针,针头能磨。
没有药柜,山坡能找。
没有身份,就等机会。
傍晚家属院开饭,军嫂们端着碗在楼下说话,孩子们围着槐树跑。
锦鱼坐在台阶上,手里剥着艾草叶,耳朵却听着赵太太那边。
“秦老首长这次来,听说身体不大好。”
“他不是老胃病吗?以前就疼,吃药也不见好。”
“这回气色差,刘军医去开会时说,上头还带着保健医生。”
“那可不能出事,首长来咱们军区,万一病倒,谁担得起?”
苏婉清端着搪瓷缸从楼上下来,笑着打断:“别乱传,首长身体硬朗着呢,咱们把接待做好就行。”
赵太太用拐杖拨了拨鞋边的土:“硬朗不硬朗,脸上看得出来,年纪到了,旧伤旧病都找上门。”
锦鱼把艾草叶捻碎,指腹沾上苦香。
老胃病,气色差,吃药不见效。
若只是胃脘痛,未必拖到保健医生随行。
军号在训练场方向响起,院门外车灯扫过地面,几辆吉普车开进军区,车轮碾过碎石,停在办公楼前。
家属院的人都站起来,连孩子也被大人按住肩膀。
为首的车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下车,军装笔挺,腰背仍撑得直,只是下车踩地时,左手在车门边借了力。
陆征远和几名干部迎上去,齐刷刷敬礼。
“首长好!”
秦铁山抬手回礼,声音带着多年行伍留下的硬劲:“好,都别站着看热闹,该干什么干什么。”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笑,又很快收住。
锦鱼站在最后面,仰脸看着那位老人。
他的面色不只是差,鼻翼两侧发暗,唇色发钝,走动时胸腹气机不顺。
这不是普通胃病。
苏婉清把锦鱼往身后拉了一把:“别探头,首长面前要守规矩。”
锦鱼乖乖往后退:“鱼儿知道。”
秦铁山的视线从人群上扫过,在锦鱼小小的身影上停了停,又随着陆征远往办公楼走。
陆承安踮脚:“妹妹,他是不是秦爷爷?”
锦鱼看着那道挺直却带病气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陆雅琴也挤过来,得意地说:“妈妈说明天我要穿红裙子,首长看见会夸我。”
苏婉清笑着理她头发:“你别乱跑,好好叫人就行。”
锦鱼把艾草叶收进帕子里,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刘军医站在卫生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瓶,脸上带着忙出来的倦色:“锦鱼,你刚才在后山拔的草,给谁用?”
锦鱼回头,奶声软软:“给外婆熏蚊子呀。”
刘军医看着她鼓起的小布包:“里面只装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