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以后就跟刘叔叔学,行不行?”
锦鱼抱紧布包,头点得乖巧,“行,鱼儿听刘叔叔的话,也听爷爷的话。”
秦铁山看向刘所长,“听见没?”
刘所长刚进门,白大褂还没扣好,赶紧应声,“听见了,首长放心。”
秦铁山指着锦鱼,“教基础,教规矩,教她什么针能碰,什么针不能碰,什么病能看,什么病不能碰,别拿她当普通孩子糊弄。”
刘所长连声答应,“我回去就让刘军医备课。”
锦鱼抬脸,“刘叔叔会凶吗?”
刘所长忙弯腰,“不凶,不凶,刘叔叔脾气好。”
秦铁山哼了一声,“他敢凶你,你来告状。”
锦鱼笑出小米牙,“爷爷偏心。”
秦铁山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我就偏心,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陆征远站在旁边,眼底的冷硬褪了些,“别惯坏她。”
秦铁山看他,“孩子懂事才该惯,没道理让懂事的受委屈。”
第一次去卫生所上课,是周二下午。
刘军医姓刘名建平,三十出头,戴着旧框眼镜,桌上摊着一本人体穴位图册和几张手写纸,见陆征远把锦鱼送来,先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陆团长,孩子交给我,你去忙吧。”
陆征远低头,“听老师话。”
锦鱼点头,“爸爸放心。”
陆征远走后,刘建平看着坐在高椅上的小豆丁,清了清嗓子,“锦鱼,今天先认几个穴位,认不出来也没关系。”
锦鱼小手放在膝盖上,“刘叔叔,鱼儿会好好认。”
刘建平把图册翻开,“这是手太阴肺经,从中府开始,你先跟我念,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
锦鱼跟着念了一遍,奶音软,字却清楚。
刘建平指着图,“再来一遍。”
锦鱼小手指点过去,“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少商。”
刘建平拿图册的手停在半空,“你以前背过?”
锦鱼眨眼,“外婆念过,姥爷册子上也画过。”
刘建平把图册翻到另一页,“那足阳明胃经呢?”
锦鱼歪头看着图,没立刻答,手指从头往下滑,“承泣,四白,巨髎,地仓,大迎,颊车,下关,头维,人迎,水突,气舍。”
刘建平没说话,低头把桌上的搪瓷杯往旁边挪了挪。
“这些你也背过?”
“有的背过,有的看图就能记住。”
刘建平推了推眼镜,“看图就能记住?”
锦鱼认真点头,“穴位要连着经络看,单个记容易乱。”
门口路过的护士小赵探头进来,“刘医生,首长交代的小学生?”
刘建平看她一眼,“别打岔。”
小赵笑着进来,“我就看看,小姑娘真小,脚还够不着地呢。”
锦鱼晃了晃小脚,“小赵姐姐好。”
小赵被叫得眉眼弯起来,“嘴真甜。”
刘建平把图册合上,又抽出一张纸,“锦鱼,我问你,肺主什么?”
锦鱼小背挺直,“肺主气,司呼吸,朝百脉,主宣发肃降。”
小赵手里的托盘往门框上碰了一下,发出轻响。
刘建平看她,“你先忙。”
小赵赶紧走了,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
刘建平低头写了几笔,“那脾呢?”
“脾主运化,统血,主肌肉四肢,开窍于口。”
“肾呢?”
“肾藏精,主水,主纳气,开窍于耳,司二便。”
刘建平把笔搁下,“这些也是外婆教的?”
锦鱼低下头,小手抠了抠布包边,“外婆说,姥爷以前给人看病,总念这些,鱼儿听多了就记住了。”
刘建平看着她头顶的红头绳,心里的疑问刚冒头,又被秦铁山那句别拿她当普通孩子糊弄压回去。
第二次上课,刘建平带了药材样本。
“这是黄芪。”
锦鱼凑过去闻,“补气升阳,固表止汗。”
刘建平又拿一片,“党参。”
“补中益气,生津养血。”
“麦冬。”
“养阴润肺,益胃生津,清心除烦。”
刘建平抬头,“你外婆咳嗽用过?”
锦鱼小脸露出惊讶,“刘叔叔怎么知道?”
刘建平把几味药收回纸包,“这几味常在肺气亏虚时用,你外婆住院病案我看过。”
锦鱼乖乖垂眸,“鱼儿想让外婆好起来。”
刘建平语气软了些,“想让外婆好,也得先学规矩,药不能乱配,针不能乱下,病人不是草纸,错了不能重写。”
锦鱼抬起脸,“鱼儿记住了。”
到了第三次上课,卫生所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刘医生,训练场送来一个扭了脚的,疼得站不起来。”
刘建平立刻起身,“抬进处置室。”
两个战士扶着一个年轻兵进来,那兵左脚肿起一大片,军鞋已经脱掉,袜口卷在脚踝上方,脸上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
“医生,我就是跳下矮墙时崴了,不耽误明天训练吧?”
刘建平蹲下检查,“别逞能,疼就说。”
年轻兵咬牙,“疼。”
锦鱼站在门边,双手抱着布包,没有往前凑。
刘建平看了她一眼,“锦鱼,你在旁边坐着,别碰器械。”
“嗯。”
他用手摸过踝关节,“外踝肿胀明显,先别乱动,准备冷敷,固定,必要时送医院拍片。”
护士小赵拿来冰袋,“刘医生,绷带在柜里。”
年轻兵急了,“还要拍片?我骨头没断吧?”
刘建平正在固定,锦鱼忽然举起小手,“刘叔叔,鱼儿能问问题吗?”
刘建平没回头,“问。”
锦鱼小手指着图册旁边的模型,“这种伤,是不是应该先冷敷,抬高,再固定?如果疼得厉害,在这里和这里扎针,是不是能止痛?”
刘建平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过去。
解溪,丘墟。
他手里的绷带慢了下来,“谁教你的?”
锦鱼眨眼,“图上有,脚踝疼,附近经络堵了,扎远近配穴,能不能让气血走得顺一点?”
年轻兵疼得吸气,还不忘看她,“小妹妹,你也会看病?”
锦鱼退到椅子旁,“鱼儿问刘叔叔,不是鱼儿看。”
小赵拿着冰袋站住,“刘医生,她说得对吗?”
刘建平没答,先把伤处冷敷上,再取出针盒消毒。
“我来处理。”
年轻兵看着针,“医生,真扎啊?”
刘建平说,“扎两针止痛,别乱动。”
锦鱼坐在小椅子上,小手按住布包带子,眼睛落在刘建平的手法上。
刘建平入针不深,手腕稳,提插后轻轻捻转,年轻兵原本绷着的肩慢慢松开。
“咦,没刚才那么疼了。”
小赵瞪大眼,“真管用?”
刘建平又固定好踝关节,“今天不训练,明天也不训练,回去抬高,晚些再换药。”
年轻兵苦着脸,“医生,能不能别写停训?”
刘建平把病历夹合上,“你想以后瘸着训练?”
年轻兵立刻闭嘴,“听医生的。”
等人被扶出去,小赵才看向锦鱼,“你这小脑袋怎么长的?”
锦鱼抱着布包,奶声奶气,“外婆说,多看书,少插嘴。”
刘建平看她,“刚才你插嘴了。”
锦鱼低头,“鱼儿错了。”
刘建平把针收进盒里,“你不是乱插嘴,你是用请教的法子提醒我,这点聪明别用歪。”
锦鱼抬头,“鱼儿记住了。”
小赵笑着说,“刘医生,你这学生不得了。”
刘建平没接这话,回办公室后摊开日志,钢笔尖在纸上悬着,最后写下几行字。
陆锦鱼,女,三岁半,记穴过目,通脏腑,经络配穴能举一反三。
此子天赋异禀,百年难遇。
他写完,又添了一句。
需护其正路。
傍晚,锦鱼回到陆家,刚把布包放进柜里,门外就传来陆承安的脚步声。
他扒着门框,小声喊,“妹。”
锦鱼把柜门关好,“哥哥?”
陆承安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她,又往外头看了看,“苏阿姨今天让我盯着你,看你在屋里做什么,我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