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提示只停了几秒,便被杜明关掉。
严正连问都没问,继续在名单上圈出参与龙腾案的干部。
“先查这些人,谁家属在境外有房产,谁近三年有异常汇款,全部列出来。”
“数据量会很大。”
“人多才容易出问题。”
章文斌把移动介质插入电脑。
“案管室刚送来提醒,移动存储设备需要登记。”
严正拿起电话,直接打给王海。
“你们已经移交权限,还管工作组怎么保存材料?”
王海在电话里答得规矩。
“严书记,我只作风险提示,登记表已经送到,是否办理由接收责任人决定。”
“不办。”
“我会把您的意见写进值班记录。”
电话被严正挂断。
章文斌看了眼手里的介质。
“要不补一张表,也用不了几分钟。”
“汉东干部就盼着你在每张表上求他们。”
严正把另一份查询目录推过去。
“东西在我们手里,谁能碰?”
党史研究室的门开着。
楚河伏在旧桌前,正在修改学习心得,标题是从历史经验看监督权的规范运行。
赵刚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好一会儿。
“您真写?”
“不写,拿什么交差?”
“严正那边已经查了四十二个人,省委办公厅收到七封家属投诉信,还有干部被问了十二个小时。”
楚河划掉一段过长的文字。
“合规督查启动了吗?”
“启动了,可严正让章文斌接管谈话室,监控资料也归他们保管。”
“原始监控存在哪里?”
“值班系统自动备份,保留九十天。”
“督查组按规定提取备份,不碰他们手里的材料。”
赵刚把门关上。
“谈话内容更麻烦,几名干部说,调查组一直问祁同伟有没有授意他们帮龙腾案补材料。”
“让当事人自己提交情况说明。”
“他们怕被报复,不敢签名。”
“那就不催。”
赵刚拉过椅子。
“再等下去,严正会把人逼得不敢说话。”
“你去替他们说,严正会先查你。”
“难道看着他这么折腾?”
楚河抬头看了他一眼。
“督查程序查的是具体行为,谁被谈了多久,问了什么,笔录怎样修改,有没有超范围接触企业,这些都要有材料。”
“已经有人拿到录音了。”
“来源合法吗?”
“谈话室同步设备自动备份,严正的人不知道旧系统还保留一份。”
“按系统管理规定提取,制作校验值,封存原盘。”
赵刚听到这里,终于坐直身体。
“您早知道旧系统不会跟着权限转走?”
“备份服务器归机关事务中心管理,案管室交的是业务权限。”
“严正以为自己连监控也接管了。”
“他没问。”
赵刚拿出一份谈话情况摘要。
“这名干部叫孙志成,京州国资委副主任,昨天被问了十三个小时。”
楚河接过材料。
前六个小时围绕星耀项目,后面的问题却转向李达康是否授意京州隐瞒财政缺口。
孙志成否认后,调查人员反复要求他回忆李达康在融资协调会上的原话。
“录音里,章文斌说了什么?”
“他说,想清楚再回答,今天记不起来,明天继续谈。”
“还有吗?”
“凌晨两点,孙志成要求休息,章文斌让人把灯调亮,还不准他离开座位。”
“医疗记录呢?”
“血压升高,值班医生进去过一次。”
“全部封存。”
赵刚没有拿回摘要。
“这算违规逼供吗?”
“是否定性由督查结论决定,我们只固定事实。”
“还有一个问题。”
赵刚从包里取出两张企业转账凭证。
“工作组通过中间人联系三家企业,说调查期间需要车辆和住宿保障,其中一家转了二十万。”
楚河看完收款账户。
账户名是京城一家咨询公司,法定代表人与章文斌的妻弟同姓。
“企业为什么转钱?”
“对方说是办案保障赞助。”
“谁联系的?”
“调查组借调干部陈志远,他不愿直接参与,昨晚向督查组作了口头反映。”
“让他按原话写下来。”
“他担心回京后被穿小鞋。”
“可以申请身份保护,材料由督查组长单独保管。”
赵刚收起凭证。
“这些东西一旦公开,章文斌跑不了。”
“先别公开。”
“还不够?”
“钱转给咨询公司,不代表严正知情,谈话违规也可能被解释成下属执行偏差。”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楚河把修改完的学习心得放到一边。
“按程序查。”
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达康推门进来,没有让秘书跟随。
他进屋便把一份投诉汇总扔到桌上。
“楚河,你还有心思写这个?”
“李书记,进纪委办公区需要登记。”
“我登记了。”
李达康拉开椅子坐下。
“七名京州干部被反复约谈,两个重大项目的负责人不敢签字,严正查祁同伟,已经查到京州来了。”
“项目该办还得办。”
“你说得轻巧,负责土地审批的干部刚从谈话室出来,第二天谁敢动笔?”
“把审批意见交集体会议讨论。”
“所有事情都开会,效率还要不要?”
“您以前怕慢,现在该怕错。”
李达康盯着桌上的保温杯。
“我来不是听你上课,你到底准备躲多久?”
“我的岗位在党史研究室。”
“严正查你的人,查祁同伟的人,现在又查我的人,你就抱着杯子看?”
“李书记,纪委依法谈话,您不适合插手。”
“依法?”
李达康拍了拍投诉汇总。
“凌晨两点不让人休息,拿一句话反复问十几遍,这也叫依法?”
“材料送合规督查了吗?”
“送了,没人答复。”
“调查需要时间。”
李达康身体向前探了半截。
“你主动交权,是想让严正犯错,我看得出来。”
楚河没有接话。
“可你别忘了,京州这么多干部不是你棋盘上的东西,他们要工作,要回家,也有家属。”
“所以您更不能去找严正吵。”
“我去找沙书记。”
“可以,反映客观情况,别要求省委停止纪委调查。”
“这还用你教?”
李达康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祁同伟那边是不是有问题?”
“您问的是哪方面?”
“境外账户,严正的人已经去查了。”
“正式结果出来前,别听传言。”
“你还是一句实话都不给我。”
“您知道得多,未必能忍住。”
李达康把手搭在门把上。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沉不住气?”
楚河翻开投诉汇总,指向最后一页。
“您刚才进门以后,拍了两次桌子。”
李达康看了看自己的手,拉门走了。
“枸杞喝多了,也不怕上火。”
门关上后,赵刚从侧间出来。
“李书记已经猜到您在等严正犯错。”
“他只能猜到这一层。”
“那还有哪一层?”
楚河没有回答,只让他把投诉汇总复印后退回京州市委。
接下来的三天,楚河每天八点半到党史室,下午五点半准时离开。
严正派来盯梢的人连续记录了六页。
学习党史四小时,修改心得两小时,午休四十分钟,未接触案管人员。
杜明将记录送到严正桌上。
“他除了赵刚,没和其他办案干部接触。”
“赵刚去做什么?”
“送饭,送公开文件,偶尔汇报党史教育安排。”
“李达康去过一次。”
“在办公室待了九分钟,出来时脸色不好,监控只拍到他拍桌子。”
严正放下记录。
“他们闹翻了。”
“也可能是做给我们看。”
“楚河连祁同伟的电话都不接,李达康找上门还吵起来,他还能做什么?”
章文斌跟着开口。
“这几天我们调卷,他没有提过一次异议,党史室的保密设备也没再使用。”
“继续查李达康的人。”
严正拿起境外银行刚送来的材料。
那是一份英文账户摘要,户名使用拼音缩写,收款备注中出现祁同伟姓名。
“这个能不能定?”
杜明翻看认证页。
“没有银行公章,提供人身份也没写,只能算线索。”
“有流水还不够?”
“至少要核实账户实际持有人。”
严正把材料递给章文斌。
“先拿这份流水问祁同伟,看他怎么解释。”
“要不要等司法协查结果?”
“等结果出来,人早有准备了。”
当天晚上,祁同伟再次接到谈话通知。
他刚进入招待所,章文斌便把那份英文流水放到桌前。
“祁厅长,这个账户你认识吗?”
“看不出开户人。”
“上面有你的名字。”
“汇款备注可以由汇款人填写。”
“这笔四百八十万美元,是不是赵家替你保管的?”
“请出示银行认证和账户持有人信息。”
章文斌敲了敲桌面。
“先回答,是,还是不是?”
祁同伟翻到材料末页,那里没有调取机关,没有经办人签名,也没有证据来源编号。
“这份纸从哪来?”
门被推开,严正亲自走进谈话室。
“来源由组织掌握,你只需要说明,为什么境外账户会出现你的名字。”
祁同伟把材料推回桌子中央。
“严书记,这不是银行出具的正式流水。”
严正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串账户编号,少了一位校验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