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我干什么？”
刘新建的声音发干，刚才准备开口的劲儿被钟小艾三个字拽回去一半。
楚河没有看他，只对赵刚说：“申请手续。”
赵刚把手机递过来。
“专家楼前台转来的，口头申请，没有函件，没有审批，理由是了解油气集团历史项目。”
祁同伟冷声问：“她用什么身份？”
赵刚翻到登记页。
“最高检干部家属，侯亮平配偶，化名钟艾入住人。”
刘新建听到这里，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太清楚了。
钟小艾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侯亮平那条线还没死，也意味着王立群那边还想把他拖回京城叙事里。
楚河把手机还给赵刚。
“回复她，刘新建已被依法拘传，任何会见需由所在单位出具正式函件，经案管审批，最高检纪检组见证。”
赵刚立刻转身去办。
刘新建急了。
“楚处，我不能见她。”
楚河这才看向他。
“没人让你见。”
刘新建嘴唇抖着。
“她肯定不是来了解项目，她是来让我闭嘴。”
祁同伟把笔录本推到他面前。
“写下来。”
刘新建抓起笔，写了两行，又停住。
“我没有直接证据。”
楚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那就写你的事实经历，不写推测。”
刘新建低头继续写。
他刚写到钟小艾可能受侯亮平线索影响几个字，又把可能划掉，重新写成钟小艾曾通过杜成林询问油气集团材料。
祁同伟看得清楚，立刻追问。
“什么时候？”
刘新建不敢再硬。
“前天晚上，杜成林给我打电话，说钟家那边有人要看一份资金监管函复印件，问我手里有没有配套流水。”
楚河问：“你给了吗？”
“没给。”
刘新建抬头，急着证明自己。
“那份流水在任远手里，我让任远带走，结果机场被你们截了。”
祁同伟把笔录往前移。
“继续，谁让你交给任远？”
刘新建握着笔，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杜成林。”
楚河按下录音笔，暂停赵瑞龙那段声音。
屋里少了杂音，刘新建反而更不安。
楚河从文件袋里抽出高小琴交出的暗账核心页。
纸页被塑封过，四家空壳公司名字排列清楚，嘉诚，宏达，凯丰，盛元，每一笔资金后面都跟着简写。
刘新建看见那张表，整个人往椅背上靠。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楚河没有回答。
“七亿境外咨询款，第一笔从汉东油气集团走宏达，第二笔转凯丰，第三笔通过盛元拆分，最后汇入赵瑞龙离岸账户。”
他用笔点在一个简写上。
“这里的老刘，是你。”
刘新建闭了闭眼。
“是。”
祁同伟看向记录员。
“记录，刘新建确认暗账中老刘代号指向本人。”
楚河又点到另一处。
“杜，指杜成林？”
刘新建咬牙。
“是。”
“王呢？”
刘新建抬头看楚河，眼神里全是挣扎。
祁同伟没有催，楚河也不催。
桌上的录音笔还亮着，赵瑞龙那句赵家不认，京城也不会认，就停在刚才的位置。
刘新建的手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墨迹被拖出一道脏痕。
“王立群。”
祁同伟把这个名字写进笔录。
刘新建立刻补了一句。
“但他不直接拿钱，他只给处理意见，确保案子查不到京城那边。”
楚河把那份暗账收回文件袋。
“处理意见在哪里？”
刘新建看向黑包目录复印件。
“机场那个包里，应该有一份。”
祁同伟问：“还有呢？”
刘新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还有一份电子版，在任远硬盘里，隐藏文件夹叫钟备份。”
楚河抬眼。
“密码。”
刘新建摇头。
“任远知道前半段，杜成林知道后半段。”
祁同伟冷笑了一声。
“你们分得倒清楚。”
刘新建低声说：“不是我想分，是他们不信我。”
楚河把录音笔重新按下。
赵瑞龙的声音又从设备里传出来。
“刘新建那个蠢货，真要出事，先把他老婆和外面那个孩子拿出来吓一吓，他自己就会乱。”
刘新建的脸扭曲了一下。
这不是恐吓。
这是赵瑞龙把他当废料处理时的随口安排。
录音里又换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王组那边能压住吗？”
赵瑞龙回：“王立群要的是汉东乱，不是刘新建活。”
楚河关掉录音笔。
刘新建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看着桌面，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给他们干了十年。”
楚河语气不重。
“你给国企干了二十多年。”
刘新建手里的笔掉到桌上，滚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没有替他捡。
刘新建自己费劲地伸手去够，手铐卡住，他够不到，只能低着头说：“我交代。”
楚河把新的供述纸放到他面前。
“从七亿审批会开始。”
刘新建接过笔，声音发哑。
“那次会不是正式会，是赵瑞龙在山水庄园安排的饭局。”
祁同伟问：“参会人员。”
“赵瑞龙，杜成林，我，油气集团副总陈广，财务总监沈丽，还有宏达商贸的孙成。”
“王立群在不在？”
“不在。”
刘新建停了停。
“但饭局后，杜成林拿出一份处理意见，说王组认可这个方向。”
祁同伟写到这里，抬头。
“处理意见原件你见过？”
“见过。”
“在哪里签的字？”
“没有签字，只让我看。”
楚河插了一句。
“看完怎么处理？”
刘新建脸色难堪。
“杜成林收回去了。”
祁同伟追问。
“你怎么证明？”
刘新建抬手抹了把脸。
“山水庄园家宴文件夹里有录音，高小琴应该录过那场饭局。”
楚河看向赵刚。
赵刚已经站在门口，立刻说：“我去调取高小琴移交U盘。”
刘新建这时彻底绷不住了。
“楚处，赵瑞龙说京城会保我，杜成林说只要我把七亿解释成境外能源咨询，王立群就能把案子转成管理责任。”
他越说越快。
“后来侯亮平出事，钟小艾来汉东，他们又说能用钟家的内部函把资金监管问题搅浑，只要把祁同伟拖下去，汉东案子就会乱。”
祁同伟的笔停在纸上。
“把我拖下去？”
刘新建看了他一眼，不敢对视。
“赵瑞龙手里有你早年的材料，他说祁同伟怕旧账，侯亮平恨你，钟小艾能找最高检，王立群能卡省委提名。”
祁同伟握笔的手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没有发火。
“继续。”
刘新建反倒更怕。
“赵瑞龙还说，只要你被停职，楚河就少了一把刀，汉东省纪委光靠文件顶不住京城专案组。”
楚河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对赵瑞龙那套血统算盘的轻蔑。
祁同伟把供述纸压住。
“刘新建，你现在说的是赵瑞龙原话，还是你的理解？”
刘新建立刻改口。
“原话，原话大意，我可以回忆具体时间。”
楚河把桌面上的纸往他面前一推。
“不要大意，写能落地的。”
刘新建不再犹豫，低头开始写。
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楚处，我要申请重大立功。”
楚河没有承诺。
“等你提供的证据核验属实，再依法认定。”
刘新建咬牙点头。
“我可以供出杜成林的两处安全房，还有王立群亲信宋志安收材料的车牌和司机。”
祁同伟问：“现在写。”
刘新建写得飞快。
赵刚拿着U盘核验报告回来时，脸色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楚处，高小琴家宴文件夹里确实有一段饭局录音，时间和刘新建供述对得上。”
祁同伟抬头。
“有王立群吗？”
赵刚摇头。
“没有本人声音，但有杜成林说，王组意见是先定管理瑕疵，后续由专案组接手。”
刘新建立刻说：“就是这句。”
楚河把供述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祁同伟。
“固定。”
祁同伟起身，拿着纸走到录像机前。
“刘新建供述七亿国有资产异常转移链条，涉及赵瑞龙，杜成林，王立群处理意见，供述时间，地点，人员，证据来源，现进行签字确认。”
刘新建签字，按手印。
红印落下时，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
楚河把文件袋合上。
“祁厅，准备迎接外面的狂犬吠日。”
祁同伟眼底沉了沉。
“王立群？”
赵刚的手机已经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楚处，王立群带着专案组的人从省厅大厅撤了。”
祁同伟皱眉。
“撤了？”
赵刚抬头，语速加快。
“不是离开汉东，他们调头去了留置区外门，带了最高检工作证和两辆无牌车，门岗说他们要求立即提走刘新建。”
楚河把保温杯盖好，起身拿起那份刚签完的供述。
“让门岗不要争，开执法记录仪，请他们出示提审原件。”
赵刚刚要应声，电话那头忽然传来门岗的吵嚷。
紧接着，值班员的声音变了调。
“赵处，他们开始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