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已经划到接听键边上,却被赵刚的文件袋挡住了半个屏幕。
赵刚没有催,只把约谈通知书往前递了递。
“王立群同志,请先签收。”
王立群抬起头,脸色难看到发青。
“你没看见我有电话?”
赵刚把执法记录仪往上扶了扶。
“看见了,所以更要先留痕。”
车里的手机还在震。
钟小艾三个字亮着,像专门挑这个时候给王立群补上一刀。
王立群盯着赵刚,手背绷紧。
“省纪委约谈最高检专案组组长,你们汉东好大的架子。”
赵刚翻开通知书第二页。
“依据现场违规干预地方重大经济案件办理,涉嫌违反办案纪律,省纪委请你配合情况说明。”
王立群冷笑。
“你们有什么资格?”
梁建国从旁边走过来,直接在见证栏签了名。
“现在有了。”
王立群的冷笑没接住。
他看着梁建国的签名,原本要拨开的手停在半空。
电话断了。
屏幕黑下去。
赵刚把笔放到通知书上。
“王组长,可以签收了。”
王立群没有动。
杜成林站在车尾,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只要王立群进了省纪委办公室,这场硬闯就彻底从现场冲突变成组织审查线索。
王立群也知道。
可他更清楚,拒绝约谈会比进去更难看。
梁建国已经在旁边,视频已经同步,本部纪检组也接收了材料。
他没有选择。
王立群拿起笔,在签收栏写下名字,笔尖划得纸面发毛。
“我倒要看看,楚河想跟我谈什么。”
赵刚收起文件。
“楚处在等你。”
王立群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
“祁同伟,别高兴太早。”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会见审批表。
“我不高兴,我在办案。”
王立群拉开车门,动作重得车门反弹了一下。
梁建国没上他的车,而是坐进省纪委的车里。
赵刚坐在副驾驶,转头提醒。
“王组长,约谈期间请保持通讯设备登记状态。”
王立群把手机扣在掌心。
“连手机也要管?”
赵刚回头看他。
“钟小艾刚从涉案资料室被发现,你的手机正在接她电话,按规定要登记。”
王立群把手机扔到座位上。
“登记。”
车子驶离省厅大门时,专案组的人还站在原地。
杜成林想跟上,被赵刚留下的人拦住,只能看着车尾灯远去。
省纪委办公室里,楚河已经把茶泡好。
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杯盖轻轻扣着。
桌面上没有多余东西,只摆着三份文件。
一份约谈通知回执。
一份现场违规情况汇总。
还有一份空白的情况说明纸。
王立群进门时,先看桌面,再看楚河。
他原本以为楚河会摆出胜利者的架势。
可楚河只是抬手指了指椅子。
“王组长,请坐。”
王立群没有坐。
“楚河,你知道你今天在干什么吗?”
楚河把杯盖拧开,热气往上冒。
“知道,约谈。”
“你约谈我?”
“文件上写得清楚。”
王立群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响动。
他故意弄出动静,想把气势夺回来。
楚河没看椅子,只把记录仪往桌边推了推。
“录音录像同步开启,梁组长见证,王组长如果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
王立群看向梁建国。
“梁组长,你也觉得这合适?”
梁建国坐在侧面,翻开记录本。
“我觉得迟了。”
王立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好,那就谈。”
楚河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
“请你说明,今天带专案组强行进入省公安厅主楼的审批依据。”
王立群看都没看。
“紧急核查。”
楚河点头,示意记录员写。
“紧急核查的批准机关,批准人,原件编号。”
王立群沉着脸。
“手续正在补。”
楚河把笔放下。
“也就是现场没有。”
“我说了,情况紧急。”
楚河抬眼看他。
“刘新建已经依法留置,七亿资金流向已经冻结,任远硬盘已经封存,黑包已经由梁组长见证入库,哪里紧急?”
王立群冷声回击。
“紧急在汉东可能诱导口供。”
楚河把第二页翻开。
“你在留置区外指示看守刘明接触侯亮平,纸条内容是咬死诱导审查,推翻证言,撇清赵瑞龙。”
王立群的手按住桌沿。
“那是你们单方材料。”
楚河按下遥控。
墙面屏幕亮起。
视频里,刘明在消防通道接过纸条,专案组亲信贴近他耳边交代,随后刘明把纸条带进隔离区。
画面切换,侯亮平展开纸条,读完后撕碎,冲进卫生间。
再切换,纸屑复原照片出现在屏幕中央。
王立群没有说话。
楚河继续翻页。
“你可以解释亲信行为,也可以声明不知情。”
王立群听出陷阱。
解释,就要承认人是自己的人。
不知情,就要把亲信推出去。
他把材料往前一推。
“楚河,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楚河端起保温杯,吹开杯口的枸杞。
“我不玩游戏,我只留记录。”
梁建国接过话。
“王立群,纸条案本部已经收到,是否涉及你本人,后续会查。”
王立群转向他。
“梁建国,你今天是铁了心要站汉东?”
梁建国抬头。
“我站纪律。”
楚河把第三段视频放出来。
省厅大门口,王立群要求先交人后补手续。
杜成林提出联合审讯。
王立群指着祁同伟骂包庇地方腐败。
每一句话都带着时间码。
王立群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现场情绪激动,不能代表真实意图。”
楚河点头。
“那就请你写明,真实意图是什么。”
他把空白情况说明推到王立群手边。
“你为何要绕过会见审批,绕过案管登记,绕过属地管辖,连续要求接触刘新建。”
王立群没有碰那张纸。
“因为刘新建涉及京城经济线,汉东无权单独审。”
楚河翻出一张红头文件复印件。
“沙瑞金书记签批的留置审批件,省纪委案管室编号,省公安厅经侦立案材料,最高检纪检组见证记录。”
他把几页文件一张张排开。
“你说无权,请指出哪一项无效。”
王立群盯着那几张纸,半天没开口。
他不是不懂程序。
正因为懂,才找不到突破口。
楚河把文件收回。
“第二个问题。”
王立群抬头。
“还有?”
“当然。”
楚河把遥控放下,语气依旧温和。
“你是否安排或默许杜成林协调钟小艾化名入住油气集团专家楼。”
王立群立刻否认。
“没有。”
“是否知道钟小艾使用钟艾身份进入专家楼。”
“不知道。”
“是否知道专家楼内线号码备注你为紧急联系人。”
“不知道。”
“是否知道钟小艾进入董事会资料室。”
“不知道。”
楚河把记录纸往梁建国方向推了推。
“连续四项否认,请梁组长见证。”
王立群脸色微变。
“楚河,你诱导我?”
楚河把一份值班登记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专家楼值班员供述,杜成林留下你的号码时说,钟艾同志情况特殊,任何异常先报王组长。”
王立群盯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楚河又放出一段视频。
资料室门打开后,钟小艾站在碎纸机旁,桌上摊着油气集团境外投资会议纪要复印件,旁边还有半页手写目录。
钟小艾对现场人员说,她只是核对侯亮平案中的材料来源。
梁建国看到这里,脸色更沉。
“她已经被本部要求返京配合说明,仍然私自接触汉东涉案材料,这个性质不轻。”
王立群忽然抬高语调。
“钟小艾不是专案组成员,她的行为不能牵连专案组。”
楚河把茶杯放回桌上。
“刚才你说她个人行动,现在又急着切割专案组。”
王立群回击。
“我是在提醒你们不要扩大化。”
楚河点点头。
“那就请你说明,为什么她房间里留下的纸条写着,刘新建已经咬了,你们都完了。”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立群原本要拿杯子的手停在杯沿边,最后没有碰。
赵刚从门外进来,把密封袋交给楚河。
“楚处,专家楼纸条初检出来了,纸张来源是油气集团接待办便签,字迹待鉴定,纸面有钟小艾和一名男性指纹。”
王立群的视线投过去。
“男性是谁?”
赵刚看向楚河。
楚河没有立刻回答,只把密封袋放在桌面上,让编号朝向王立群。
“现在还不能公开。”
王立群冷笑。
“不能公开,拿出来吓我?”
楚河把编号转回去。
“我是在提醒你,别急着替别人切割。”
梁建国问赵刚。
“钟小艾人呢?”
赵刚回答。
“已在专家楼会议室临时看护,最高检纪检组视频在场,她拒绝说明纸条来源,要求见王立群。”
王立群立刻开口。
“那我去见她。”
楚河抬手。
“约谈没结束。”
“她要求见我。”
“她涉嫌违规接触资料,你涉嫌违规干预办案,两条线不能串。”
王立群盯着楚河。
“你凭什么说我涉嫌?”
楚河把第一份违规调查报告推到他面前。
封面上写着,关于京城专案组部分人员在汉东期间违规干预地方案件办理情况的阶段性报告。
王立群翻开第一页,刚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里面写得太细。
刘明收受好处。
纸条内容。
医疗复查口绕行。
省厅强闯。
机场黑包。
专家楼内线。
每一项后面都有时间,地点,人员,视频编号。
楚河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材料已经同步省委,也会随梁组长渠道报本部纪检。”
王立群把报告合上,努力把语气稳住。
“楚河,你想怎么样?”
楚河没有回答,伸手从公文包夹层里取出第二份档案。
档案封面没有标题,只贴着密级标签和移交编号。
王立群看到那个编号,正在翻报告的手再也翻不下去。
楚河把档案推到他面前。
“王组长,茶才刚开始喝,这份东西,你应该比我更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