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张千亿投资大饼刚成废纸,楚河便把华盛全部材料装进档案袋,封条压好,签字留存,连高志远带来那几张境外意向函也单独编了号。
李达康坐着没动,脸上那股火还没散,“方案我否了,项目缺口可没跟着消失,这烂摊子,总不能叫京州自己干瞪眼吧?”
“项目缺多少钱,按真实账目报,谁欠的钱,谁担的责,分开处置。”
“你说的轻巧。”
李达康抓起风险清单拍了拍,“旧改款、施工款、安置款,哪一笔能靠嘴补上,楚河,我今天认你这条红线,可你也别拿红线当枕头,躺上去就不管事了。”
楚河拧上保温杯,“京州的项目会管,龙腾的钱也要查,先把谁挖的坑弄明白,才知道该填哪一块。”
这句话落下,李达康总算收了几分火,华盛那套资金路径已经摆明,背后绕来绕去,全绕回沈国锋手里。
王海推门进来,递上最新舆情简报,“华盛撤掉了千亿外资即将落地的消息,不过几个财经账号还在传,说京州临时反悔,错过救市窗口。”
李达康扫了两眼,脸又黑了,“项目还没签,他们先把功劳领完了,现在黄了,又想把锅扣给京州?”
“发布正式说明,只写事实,别陪他们吵。”
楚河抽出华盛的宣传页,“再把这上面列出的理财产品名称全部整理出来,一个字别漏。”
王海愣了一下,“查理财?”
“华盛的所谓资本金来自龙腾关联基金,关联基金又拿理财款增信,这条线不能只查到证券账户。”
李达康听明白了,“你怀疑外面还有资金盘?”
“已经查到五家平台,销售端分布却对不上,龙腾募集的钱,远比账上列的多。”
楚河拨通赵刚电话,只交代两句,让他带案管人员过来,金融核查材料同步准备,调取范围严格卡住账户、产品和时段。
二十分钟后,赵刚赶进会议室,鞋底还沾着楼下的雨水,放下文件便翻开笔记,“昨晚查出的五家平台,全是线上募集,还有十二家线下门店没有接入统一系统。”
“谁管这些门店?”
“名义上各自独立,实际全用龙腾财富的培训、合同模板和客户管理软件,区域负责人也由集团统一任命。”
“钱进哪个账户?”
“宣传口径写专户托管,实际收款账户很杂,有项目公司,有商业保理公司,还有两家咨询企业。”
李达康听的直冒火,“卖理财的钱进咨询公司,这也敢叫专户?”
赵刚摊开一张结构图,“合同里不直接写理财,改叫产业收益权、仓储份额、商铺经营权,名称一天一个样,普通购买人很难看懂。”
楚河翻到门店分布页,汉东省内二十八家,周边省份四十多家,龙腾公开报表只披露了其中不到三成。
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最麻烦的账。
“现有证据能不能启动核查?”楚河问。
案管人员看完材料,“异常证券交易和信托资金挪用已经有书面核验,若查线下合同,建议从涉嫌违规募集、资金用途不符切入。”
“只查事实,别抢定性。”
楚河拿起笔,在工作方案上改了两处,“纪委不碰市场经营调查,线索移交省厅经侦部门,金融部门负责产品备案核验,审计只核龙腾提交过的项目账。”
赵刚点头,“三条线分开,结果进同一证据目录。”
“再加一条,门店客户资料涉及个人信息,先调合同模板、产品台账和汇总流水,不许整库复制客户资料。”
李达康听了半天,忽然问:“龙腾若知道你查门店,会不会直接毁账?”
“先封后台版本,再发协查。”
“后台掌握在龙腾手里。”
“软件服务商不在龙腾手里。”
赵刚当场翻出一份技术合同,线下门店使用的客户系统由蓉城一家软件公司维护,数据每日异地备份,删除记录也留操作日志。
李达康看了楚河一眼,这才明白楚河压根没准备先敲龙腾的门,查账最怕打草惊蛇,真想藏钱的人,从来不会把全部钥匙挂在自己腰上。
下午两点,省厅经侦部门派来两名业务负责人,手续、范围、保密要求逐项确认,楚河全程只提供已核线索,不碰案件指挥权。
经侦负责人陈卫国翻完资金图,“省内二十八家门店,若同时调取,动静太大,龙腾当天就能收到消息。”
“先查三类数据,合同编号,底层项目名称,收款账户。”
楚河拿笔圈住龙腾财富使用的系统,“软件公司依法协助固定后台,门店暂时不进,资金先从银行端倒查。”
陈卫国点了点头,“这样稳,先看钱去哪,再决定查哪家门店。”
“周边省份怎么办?”赵刚问。
“发协查要写准,不能拿一张大网到处捞。”
楚河把五只已确认挪用的产品列出来,“从同模板、同账户、同项目开始扩线,碰上一条,固定一条。”
工作方案很快形成,经法制审核通过,调取通知分批送出,第一批只落到六个收款账户和三家软件服务商。
龙腾那边还在忙着压盘,门店照常开门,理财经理照常打电话催客户续投,谁也没察觉后台备份已经进入依法保全流程。
下午四点十七分,软件公司反馈首批数据,龙腾线下产品登记数量多达一百六十三只,远超公开披露的四十二只。
更怪的是,同一处物流园,被装进了十七只产品,名称换了十七遍,融资金额累计超过六十亿。
陈卫国盯住项目编号,“一块资产,能拆这么多份?”
金融核查人员摇头,“若有不同收益权层级,可以分产品,可它必须披露前序融资和抵押情况,这些合同里全没写。”
“先拿原合同。”
调取指令发出,备份库里很快翻出扫描件,首页印着龙腾担保,后面却只有项目公司印章,资金用途写的全是补充流动资金。
赵刚翻到签约日期,“这批合同签署时,物流园的银行贷款已经逾期,龙腾还写经营稳定、租金充足。”
“租金进账多少?”楚河问。
审计人员敲出流水,“去年全年四千六百万,合同宣传材料写了三亿二千万。”
李达康没走,看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六倍多,他这租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没人接这句,数字已经够难看,龙腾每发一只新产品,便把旧债藏进新名称里,再拿集团担保把普通人哄进来。
傍晚六点,第二批银行回单送到,六个账户收到募集款九十四亿,其中进入合同所列项目的资金不到二十亿。
余下的钱,一部分转去兑付旧产品,一部分进了龙腾总部资金池,还有十七亿绕过两家保理公司,最终补进境外基金保证金账户。
陈卫国把回单逐笔编号,“资金用途和合同约定严重不符,已经够立线查了。”
楚河仍旧没急着下结论,“先核底层项目,合同写什么,项目实际是什么,全部对上再说。”
“今晚就查?”
“沈国锋不会等我们睡醒。”
经侦部门迅速抽调人员,审计、金融核查和技术人员分成三组,名单当场登记,任务边界逐人签字。
一组核银行流水,一组查项目权属和抵押,一组倒查门店合同,所有材料只进专用系统,不许通过私人电话传递。
李达康看着忙起来的人,压了一天的火总算找到了出口,“旧货运站那几个项目也查,龙腾当初报给京州的数字,我要看看到底有几句真话。”
楚河把项目名称补进协查清单,“能查,但按证据顺序走,不能拿怀疑代替手续。”
晚上八点,第一箱线下合同扫描件完成固定,封面花花绿绿,里面写满高收益、稳回报、政府重点项目,落款却全是龙腾控制的空壳公司。
赵刚抱起材料,脸色发沉,“明面账只是门脸,真正的窟窿全藏在线下。”
楚河推过去一份账户清单,“从最后一笔钱倒着找,谁收款,谁转手,谁改用途,一层层扒开。”
省厅经侦专线全部亮起,银行协查、合同核验、项目权属查询同时启动,一场不惊动龙腾总部的资金溯源,就此钻进了那片藏满假合同和假项目的黑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