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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心吊胆了两个多月,收完灵稻之后,姜路蹲在田里把稻茬一根一根地拔了。

这是个费功夫的活儿,拔起来容易但蹲久了腰受不了。

她拔一排歇一歇,歇的时候坐在田埂上喝口水,汤圆就跑过来跳上她的膝盖,把她当垫子坐着。

她也不赶它,就那么坐着歇够了再把它放下去,站起来接着拔。

整块田的稻茬拔完用了大半天时间,拔完之后她把那些稻茬堆在田边上晒着,等干透了再烧灰还田。

拔完稻茬之后她又仔仔细细地把田翻了一遍。

药锄落下去的时候翻上来的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松散,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气。

她翻得很细,没有整块田大翻,而是一垄一垄地翻过去,每一锄都翻到底,把土块敲碎了再抹平。

她知道灵田种完一季之后需要养地,再着急也不能马上接着种,得让地缓一缓,让那些残留的根系腐熟成肥,让土壤里的灵气重新匀开。

翻完地之后她又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把田埂上长出来的杂草拔干净,把排水沟里淤积的泥清了清,把几处被水冲塌了的田埂边角用新土补上夯实。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没有用术法,全是手工干的,药锄、铲子、手,一样一样地来。

倒不是故意不用术法,只是干活的时候她发现手能感受到的东西比灵力远距离接触感受到的要多得多——

手指插进土里的时候能摸出湿度,能感觉土里有没有结块,能分辨出哪一块地方的土比别处松软一些。这些东西不用手去摸是发现不了的。

她把整个田埂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停下了。

田埂东南角靠近林子那一段,她上次挖到枯叶的位置附近,有一块巴掌大的土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

不是特别明显,但她前前后后在这块田上蹲了快一个月了,每一寸土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区别来。

那一块土的表面颜色稍微浅了一些,像是被人浅浅地翻过之后又踩实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那层浮土,土下面什么都没有,跟旁边的土一样黑褐色,没有枯叶,没有灰烬。

但她拨到第二层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慢慢把土往下挖,挖了大约半根手指深的时候,那东西露出了一个角。

是一小块碎裂的玉片,小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像是被人故意掰断的,断面很新,不像是自然风化碎裂的。

姜路把那块玉片从土里捡起来在手里翻了翻,玉质不是特别好,偏杂,颜色灰白带一点浅青色。

玉片的一面没有花纹,另一面有一道隐约的刻线,像是什么图案的一部分,但只有一小截,看不出完整的形状。

她把玉片攥在手心里没有马上放到镯子里,站起来看了一下周围。

林子还是那副老样子,树影沉沉地堆在田边,风一吹就晃一晃,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她蹲回去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好踩实了,然后把玉片收进了镯子里,站起来继续走完剩下的田埂。

那天晚上她坐在油灯底下把那块玉片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玉片的断面确实很新,边缘甚至有些锋利,像是被人故意掰碎了洒在这附近的。

她不知道这块玉片跟噬灵虫有没有关系,但噬灵虫最早就是在这附近感染的,而这片田在宗门阵法笼罩之下,寻常的虫害不会无缘无故突破进来。

她又想到之前跟汤圆出去采草的时候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她,那时候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现在这想法又翻出来了——

会不会是有人在跟着她,知道她总在田里忙活,知道她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趁她不在的时候往田里放了什么东西?

她没有证据,只能把玉片收进镯子里放着。

她往桌上那堆晒干了的灵米缸旁边又多放了一个小罐子,里面装着那几颗自己炼出来的聚气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没有再跟汤圆出去采灵草。

一来灵田刚收完要养地,二来她手头的灵石暂时够用了——卖灵草攒的钱加上这一季灵稻的收成,足够她再练一段时间的炼丹。

她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把炼丹的基础再夯实一些,不能老指望用一品二品灵草去换灵石度日,万一哪天出去采草不方便了,得有别的路子维持开销。

她把炼丹的时间固定在了下午。上午打理灵田和练剑,下午关上门坐在丹炉前面,一遍一遍地试验。

她不再盯着聚气丹炼了,开始试着炼稍微复杂一点的止血散和清心丸。

止血散她在药峰的时候就学过配方,但那时候用的都是药峰的药材和炉子,现在换成自己的药材和炉子,配比和火候都得重新调整。

第一次炼出来的止血散颜色偏深,药味很重,洒在伤口上大概是能止血但估计会疼;

第二次炼出来的颜色浅了一些,药味也清淡了,但结块太松散了,一碰就碎;

第三次比第二次好了一点,但还不够稳定。

她每次炼完之后都在笔记上记下来——药材配比、投料顺序、火候时间、灵力输出的大小和节奏,然后根据上一次的结果调整下一次的方案。

每天炸炉的次数在减少,从最开始一天炸三四次到后来两三天才炸一次,汤圆已经不会在听到闷响的时候弹起来躲到门槛外面了,

它只是抬一下眼皮看看她,确认她没受伤就继续闭眼睡觉。

有天下午她在炼第四炉止血散的时候,门外有人喊她。

是沈清辞的声音。她站起来把炉火压小了出去开门,沈清辞站在门口,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回来。

她的样子比之前见到的时候晒黑了一些,人也清瘦了,但精神头不错,眼睛还是那双亮亮的有光的眼睛。

你回来了?姜路侧身让她进来。

昨天回来的。沈清辞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药材和丹炉,又看了看姜路手边的笔记,你开始自己炼丹了?

试着练练,还不太行。

沈清辞没有接这个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过来:之前在青阳镇采清心草的时候顺手多采了一些,分你一半。

姜路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捆捆扎好的干清心草,品相上乘,药味浓郁。

她把布袋收好说了声谢,给沈清辞倒了一碗水,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各自这阵子的情况。

沈清辞说她去青阳镇那趟挺顺利的,清心草采够了量,路上没什么意外,就是在回来的路上听说了宗门最近在做一项定期排查,针对各峰各片灵田和药圃的虫害病害情况。

她是在路上碰见一个药峰的弟子,那弟子说因为最近有灵田感染噬灵虫的情况,宗门那边要求各个峰头都自查一遍,查完了统一上报。

具体是哪块田哪个峰头出了事,那弟子没说,沈清辞也没多问。

姜路端着水碗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沈清辞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别的闲话,沈清辞站起来说还要回阵峰交任务就告辞了。

她走了之后姜路把门关上,坐回丹炉前面把那碗凉了的水喝完。

她把沈清辞带来的清心草整理好收进药材架子里,坐回丹炉前继续炼那炉止血散。

后来几天她正常打理灵田、练剑、下午炼丹,晚上打坐修炼。

每隔一两天她会去宗门坊市一趟,把手头攒的灵草和灵米分批出售,换回灵石和一批新的炼丹材料。

她在坊市上又遇到了几次那个杂货铺的掌柜,掌柜的看见她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你又来了,她回了个笑说又来了,把东西卖了就走了。

她每次在坊市里待的时间都不长,把事情办完就走,不闲逛也不多逗留。

那块玉片她后来没有再拿出来看过。她把它收在镯子角落里一个不常用的地方,没有扔掉也没有刻意去查它的来历。

她不是忘了,是她想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灵田休耕完了要种下一季,炼丹的手艺还要继续练,练气九层的瓶颈她还想再冲一冲,五色五花剑她还想再精进几层。

这些事情每一样都要花时间花心思,一样一样排着队等她去做,她还没顾上去深究那块玉片的来源。

有时候汤圆蹲在门槛上看着她忙进忙出,黄澄澄的眼睛跟着她的身影转来转去,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着。

她路过门槛的时候会蹲下来摸一把它的脑袋,它仰头蹭蹭她的手指,然后又蹲回去继续看她。

她不知道汤圆懂不懂得她心里在想那些没说出来事情,但她觉得有这么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旁边待着,不管她闷头想什么,总归不是一个人。

天一天一天地凉下来了,山里的风从夏天的湿热变成了秋天的干爽。

她翻了一下日历,估摸着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该种下一季灵稻了。

她蹲在田边把手插进土里试了试温度和湿度,土养了这段日子,摸上去手感比收完稻的时候更松软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一些。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片跟林子接壤的边界线。

林子还是那副老样子,沉沉的绿,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冠一层一层地涌着,像一片不会说话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