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的事,明天就办。”
第二天一早,霍青澜带着谢晟和老李在谷南那片空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在地面上踩出闷响,左看右看量了量。
老李挠着后脑勺。
“大当家,这地方用来干什么?”
“建箭矢工坊。”
“专门做箭?”
“专门做箭,流水线作业,从竹杆到箭簇到粘羽一条龙,不用再东拼西凑了。”
老李将脖子上的汗巾扯下来搓了两把。
“做箭倒不难,难的是量,您想一天出多少?”
“一千支。”
老李的手停了。
“一千支?大当家,我铁匠铺那几个人光打箭簇一天最多三百个,哪来的一千……”
“不用你铁匠铺全扛,分开来算。”
霍青澜蹲下来,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一支箭三个部件,杆,簇,羽,三件事三拨人同时干。”
“杆谁做?”
“木工组,现在谷里有木匠十五人,加上手巧的妇女能凑四十人以上,专门削竹杆。”
谢晟在旁边接话:“谷外那片箭竹林上个月让人勘过了,至少三万根成竹,够用半年以上。”
“箭簇呢?”
“你铁匠铺分出五个人专打箭簇,废铁回炉化成铁水浇模子,一个模子一次出十个簇头,比一个个锻打快十倍。”
老李将那根树枝从她手里拿过去在地上比画了一下。
“浇模子……对,这法子行,我以前怎么没想到,铁水往模子里一灌冷了就成型。”
“模子你今天就开始做,做十套,五个人两班倒一天出五百个簇头不成问题。”
“五百个……行,我试试。”
“箭羽呢?”
谢晟翻了翻册子:“谷里猎获的禽类翎毛攒了不少,加上鸡鹅鸭的大翎,粘羽这活让妇女和半大孩子来做,教一遍就会。”
霍青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拨人各干各的,做好了的零件送到这个院子里来组装,组装也是流水线,一个人装杆一个人粘簇一个人绑羽一个人检验,四道工序一气呵成。”
老李将嘴里那口气吐出来。
“大当家,这法子跟打铁不一样,像是……像是织布坊里那种一道道工序往下传的做法。”
“对,就是那个意思,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到熟极而流,速度自然就上去了。”
谢晟将笔在册子上落了几行。
“人手我今天就去调配,木工组从修墙那边抽十个人过来,妇女那边从针线组抽二十人,老李铁匠铺分五人,加上组装线十人,总共四十五人够不够?”
“先开起来跑三天看产量,不够再加人。”
“场地呢?”
“这个院子今天清出来搭棚子,竹杆怕潮箭簇怕锈,棚子底下必须铺干石板,四面通风但上头遮雨。”
“我让韩坞主那边借二十个壮劳力来搭棚。”
“去办。”
三天后棚子搭好了,四根粗木柱撑着茅草顶,底下铺了一层平整的石板,四面敞着只挂了卷帘挡雨用。
第一批箭竹从谷外运回来了,一捆捆的青竹码在棚子西头,木工组的妇女们蹲在条凳上用刮刀一根根地削皮去节,手法利索得像在剥葱。
老李那边的模子第二天就出了第一批成品,灰黑色的三棱箭簇整整齐齐码在木盒里,大小一致重量均匀,比以前手工锻打的规整了不知道多少。
霍青澜去看了一眼,拿起一枚箭簇在指尖转了转。
“尖度怎么样?”
老李从旁边拿起一块皮子垫在手掌上,将箭簇往下一按,尖头轻松刺穿了皮面。
“出模之后在砂石上磨两下就够用了,不需要精细打磨。”
“一天能出多少?”
“昨天试了一天,五个人两班倒出了四百八十个,今天模子用顺了手应该能到五百以上。”
“够了。”
粘羽那边更快,二十个妇女排成两排,面前摆着剪好的翎片和胶罐,一人一个小木夹将翎片夹在箭杆尾端固定的槽里,刷上鱼胶按住数三个呼吸松手,一支箭的羽就粘好了。
小禾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跟糯糯说了。
糯糯趴在窗台上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娘亲,她们在做什么呀?”
“做箭。”
“做好多好多箭吗?”
“对,好多好多。”
“给谁用的?”
“给城墙上的叔叔伯伯们用的,有了箭坏人就进不来了。”
糯糯将两只小手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那糯糯能帮忙吗?”
“等你再长大些。”
“糯糯想快点长大。”
霍青澜伸手将她额前那撮碎发别到耳后,没接这话,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工坊的方向。
十天后,第一次产量统计出来了。
谢晟将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轻快。
“日产竹杆一千二百根,日产箭簇五百六十枚,日产粘羽成品九百八十支,组装线日产合格箭矢九百五十支。”
“没到一千。”
“瓶颈在箭簇,比竹杆和粘羽都慢,铁水浇模的速度跟不上。”
“让老李再加两套模子,铁水多化一炉。”
“我跟他说了,他说再加两套模子得多两个人看火。”
“从劳作队里调。”
“行。”
又过了五天,数字变了。
“日产合格箭矢一千零三十七支。”
“达标了。”
霍青澜将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个产量不能掉,只能多不能少,一直生产到我说停为止。”
“库存呢?”
“谷北那排石仓腾出两间专门码箭,按百支一捆打包入库,每十天清点一次。”
一个月后,谢晟的统计册子翻到了新的一页。
“大当家,截至今日,箭矢总库存三万一千四百支。”
“够打两场峡谷战了。”
谢晟将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出了口气。
霍青澜没跟着松劲,将手里那杯凉了的水搁在桌上。
“三万不够。”
谢晟将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上来。
“还不够?”
“复国军要是围城三个月,一天消耗多少箭你算过没有?”
谢晟将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划了几笔。
“如果每天有两次中等规模的攻城战,每次齐射十轮,每轮六百支……一天消耗一万二以上。”
“三万支撑不了三天。”
谢晟的笔停了。
“那得多少才够?”
霍青澜将手背到身后,看着窗外那排冒着青烟的冶炼坊。
“十万支以上,不封顶。”
谢晟将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在页头写了个数字,十万。
笔头在纸上顿了两下,他抬起头来。
“大当家,按现在的产量算,十万支至少还要三个月。”
“所以一刻都不能停。”
霍青澜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你让卫安今晚来找我,城防部署要重新排一遍,弩的位置和箭矢分配点都得调。”
“好,还有什么?”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让张无忌再往矿洞里探一截,上次他说矿脉越深越宽,我想知道那条矿脉的尽头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