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商队的人把耳朵竖起来,中原那边一有动静,半天之内送到我手上。”
顾怀安这句话说完没三天,靖安军的第一批交割队伍就到了青澜城南门外。
五百人的押运队拉着长长的车队,车上盖着油布,轮子碾过干裂的土路吱嘎作响。
卫安站在城门楼上拿千里镜看了半晌,回头冲霍青澜说了一句。
“城主,马来了。”
霍青澜接过千里镜往下扫了一圈。
车队后面跟着一大片黑色的马群,三百匹战马被绳索串成十排,每排三十匹,马背上空着没驮东西,蹄子踏在地上扬起漫天的黄土。
马的毛色不统一,黑的棕的枣红的都有,但个头都不小,肩高至少四尺往上,胸膛宽阔,腿骨粗壮。
“不是驽马。”卫安放下千里镜,语气里带了点意外,“至少有一半是上过战场的军马,看蹄铁的磨损就知道。”
霍青澜没接话,转身下了城墙。
交易点设在城南门外三百步的开阔地上,四周拉了警戒绳,民兵持枪站成两排,把围观的百姓隔在外面。
靖安军的采购官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周,国字脸,说话干脆。
“霍城主,在下周彦,奉沈将军之命前来交割首批贸易物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过来。
“战马三百匹,其中一等军马一百二十匹,二等驮马一百八十匹。军用铁甲一千套,含胸甲、臂甲、胫甲各一千件。另有精铁锭五千斤,作为运输损耗的补贴。”
霍青澜接过清单扫了一遍,递给旁边的孙伯。
“验。”
孙伯带着十个验马的老把式走进马群。
老把式们一匹一匹地看,掰开马嘴查牙口,抬起马蹄看蹄铁,拍马胸听声响,整套流程走得又快又细。
周彦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孙伯走回来,手里攥着一沓记录纸。
“城主,三百匹马全部验过。一等军马实际一百一十八匹,有两匹牙口偏老,降为二等。二等驮马一百八十二匹,无残次。”
他翻到下一页。
“铁甲抽检了两百套,做工比咱们自己打的粗一些,但厚度够,防箭没问题。精铁锭成色七成以上,能用。”
霍青澜看向周彦。
“两匹降等的马,你们带回去还是折价?”
周彦摆了下手。
“城主爽快,这两匹就当添头送了,不折价。”
霍青澜没跟他客气。
“孙伯,咱们这边的货拉出来。”
孙伯冲身后挥了下手,城门洞里鱼贯驶出二十辆大车。
前面十五辆装的是粮食,每车三百多斤,麻袋码得整整齐齐,袋口扎着红绳。后面五辆装的是成药,木箱外面刷了桐油防潮,箱盖上贴着药名和用法。
“粮食五千石,以红薯干和土豆粉为主,掺了五百石精米。成药两千份,包括止血散、退热丸、伤寒方剂和外伤缝合包。”
霍青澜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粮食按咱们的市价结算,成药按方先生拟的价目表走。周采购官,你要不要也验一下?”
周彦走到粮车前,解开一个麻袋口子,抓了一把红薯干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干透了,没霉味,颗粒均匀。”
他又拆了一箱药,拿出一包止血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比咱们军中用的好,好不少。”
他转身冲霍青澜拱了拱手。
“货没问题,沈将军交代了,青澜城出的东西不用怀疑,让我少啰嗦。”
霍青澜没搭这个话茬。
“方先生拟的贸易文书带了吗?”
周彦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盖了铜印的文书递上来。
“沈将军已经盖印了,城主过目。”
霍青澜翻到最后一页,确认铜印和条款无误,提笔签了名,盖上青澜城的城主印。
“第一笔交割完成,双方各留一份存档。下一批交割时间按文书上写的,四十天后。”
周彦收好文书,抱拳行了个军礼。
“城主痛快,周某替沈将军道一声谢。”
他带着粮车和药车往东边走了,五百人的队伍来时浩浩荡荡,走时更浩荡,粮食装满了车,马蹄声和车轮声搅在一起,半里地外都听得见。
三百匹战马被民兵牵进了城西的临时马厩。
卫安和张无忌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个人围着马群转了三圈,眼睛越转越亮。
“城主,这批马太值了。”卫安拍了拍一匹枣红色军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了两下地。
“一百二十匹军马配上咱们的精锐,骑兵队直接从一百人扩到三百。剩下的驮马用来运粮运辎重,往后出城作战再不用靠两条腿了。”
张无忌在旁边已经按捺不住了。
“城主,骑兵队归谁带?”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
“你。”
张无忌嘴咧开了,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霍青澜下一句话就砸过来了。
“一个月之内,三百骑兵全部完成野战骑射训练。做不到,换人。”
张无忌的笑收了一半,挺直了腰杆。
“做得到。”
霍青澜转向卫安。
“步军继续你带,城防和巡逻不能因为骑兵扩编就松了。”
卫安点头。
“明白。”
霍青澜从马厩往回走,路过粮仓区的时候,远远看见孙伯正指挥几个人把交易记录贴上了仓库的布告栏。
谢晟从后面追上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城主,有封信。”
霍青澜停下脚步。
“谁的?”
谢晟把信递过来,火漆封口上压着一枚龙纹印。
“楚王的。”
霍青澜拆开信,一行字映入眼帘。
闻城主与靖安贼有往来,望三思。
八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就这么直挺挺地戳在纸面上。
谢晟站在旁边,脖子伸了半截又缩回去。
“城主,楚王知道咱们跟靖安军做买卖了。”
霍青澜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
“知道就知道了。”
她把信递给谢晟。
“拿去给顾怀安看,今晚议事厅碰头。”
谢晟接过信跑了。
霍青澜站在原地看着城西方向那片新建的马厩,三百匹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混着张无忌扯着嗓子喊口令的声音。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她转身往议事厅走,步子不快不慢。
楚王的信里只有八个字,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是警告。
也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