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会有多少人来?”
答案比顾怀安预想的快得多。
招工告示贴出去第三天,城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谢晟蹲在城门楼子上往下数,数到两百人的时候放弃了,跑下来找霍青澜。
“城主,来的人太多了,光今天早上就涌进来四百多口,还有人从南边和西边往这赶,路上能看见成群结队的。”
霍青澜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了一眼。
城门外的官道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拖家带口朝这个方向走,有挑着扁担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老人抱着孩子的。
“告示上写的什么条件?”
方慎之翻开手里的本子。
“管两顿饭,每人每天一斤半口粮。干满一年分五亩地自种,三年后地归个人所有。”
霍青澜扭头看他。
“一斤半够不够?”
“够了,外面好多地方连半斤都吃不上。”
孙伯从粮仓那边赶过来,气喘吁吁。
“城主,来的人里有不少是带着农具的老庄稼把式,一看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还有几个说自己会挖渠引水,在老家干过这活。”
霍青澜从城墙上下来。
“登记造册,按籍贯分组。会种地的编入农事队,会挖渠的编入水利队,什么都不会的先去搬石头平地。”
孙伯搓着手。
“城主,这些人安置在哪?城里住不下了。”
“不住城里。”霍青澜走到议事厅的地图前面,手指在新划的四个方向上各点了一下,“东南西北四个开荒区,每个区建一个临时营地,就地驻扎就地干活。”
孙伯拿出铅笔头在册子上记。
“营地要多大?”
“按每区一千二百人算,帐篷住不下就搭窝棚,先凑合着。等地开出来了再起砖房。”
谢晟在旁边插嘴。
“城主,四个区同时开工的话,粮食消耗得翻一番。五千人一天吃七千多斤,一个月就是二十多万斤。”
霍青澜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要那五万亩地是摆着看的?”
谢晟不吭声了。
三天后,城东七十里的荒地上。
孙伯站在一块半人高的荒草丛边上,弯腰抓了一把泥土,搓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
“好土,黑得发亮,肥得流油。”
他身后站着六百多号人,各个扛着锄头镰刀铁锹,黑压压一片。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汉,晒得跟碳一样黑,手上全是老茧。
“老人家,这地荒了几年了?”孙伯问他。
老汉蹲下来扒了扒草根。
“看根的粗细,少说荒了五六年。原先应该种过麦子,地垄还在。”
孙伯点头。
“五六年没种也有好处,地力养回来了。翻一遍地施一茬底肥,开春就能下种。”
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管事的,这地真分给我们?”
孙伯从怀里摸出那份告示的抄件晃了晃。
“白纸黑字,城主的章盖在上面,干满一年分五亩,三年归你。你要不信,回头自己去城里找城主问。”
老汉咧了下嘴,露出豁了两颗的门牙。
“信,怎么不信。我从北边走了四百里路过来的,一路上听人说青澜城的话从来不打折扣。”
孙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干活,废话说完了。”
老汉回头冲身后那帮人一挥手。
“都听见了没有,干满一年分地,三年归自己。愣着干什么,砍草。”
六百多号人散开,镰刀挥起来的声音跟下雨似的。
荒草一排排倒下去,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
城南方向,另一支队伍在挖水渠。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自称在老家给地主修过三年水渠,张嘴就是一套行话。
“这边地势西高东低,主渠从西往东走,每隔两百步开一条支渠。田间毛渠用石板铺底,省得渗水。”
谢晟在旁边拿着册子记。
“石板从哪弄?”
汉子往南边山脚一指。
“那边有片石头坡,石质软,劈开就能用。派二十个人去采,五天能供上进度。”
谢晟把这段记下来,跑回去跟霍青澜汇报。
霍青澜听完,在地图上城南那块标了个水滴符号。
“水渠的事让他自己盯着,给他二十个人去采石。”
谢晟合上本子。
“城主,四个区加起来现在到了多少人?”
方慎之从隔壁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截至今天中午,四千三百人,还在增加。东区最多,一千二百人。南区最少,八百人。西区和北区各一千一百多。”
霍青澜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
“一个月内翻一万亩地出来,做得到吗?”
方慎之算了算。
“四千多人,每人每天翻两亩,做得到。但前提是农具够用。现在锄头不够,有些人拿树杈子在刨。”
霍青澜转身往门外走。
“让铁匠坊加班,锄头铁锹铁犁全开工,十天内出五百把。”
孙伯在仓库那边喊。
“城主,铁料够吗?”
“上回换来的精钢还剩三百斤,先用着。不够的话让商贸区收购,现在进城的商队多,铁料不愁买。”
一个月过去了。
方慎之站在城东的高坡上,手搭凉棚往下看。
坡下面,原本齐腰深的荒草地已经变了样子。
一万两千亩连片的黑土地被翻得整整齐齐,地垄笔直,沟渠纵横,水从西边的山溪里引过来,在主渠里哗哗地淌着。
远处,几百个人弯着腰在地里播种。
身后传来马蹄声,霍青澜骑马上了坡。
“东区进度怎么样?”
方慎之翻开册子。
“一万两百亩已完成翻整,八千亩已播种,其中土豆三千亩,红薯两千亩,冬小麦三千亩。水渠主干线十二里全部贯通,支渠还差三条。”
霍青澜勒住马,往四面看了一圈。
远处城南方向也能看见大片新翻的泥土,跟荒地之间的分界线清清楚楚。
“四个区加起来呢?”
“总计翻整三万一千亩,播种两万四千亩。人手增加到了五千六百人。”
霍青澜跳下马,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刚翻过的泥土。
土是湿润的,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又能散,肥力十足。
“方先生,照这个速度,五万亩全部开出来要多久?”
方慎之笔尖在册子上划了两道。
“入冬前能开完四万亩,剩下一万亩坡地等明年春天。”
霍青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年秋收的时候,青澜城的粮仓装不下了。”
方慎之合上册子,犹豫了一拍。
“城主,孙伯刚才从城里传话过来,说糯糯闹着要见您。说今天是她生辰。”
霍青澜翻身上马,勒了下缰绳。
“回城。”
马蹄踩着新翻的泥土跑远了,身后五千多号人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低响。
方慎之站在坡上看着那片黑土地,嘴里嘀咕了一句。
“粮国,真成粮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