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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下邳城下。

春日的暮色如血,将城头那面残破的“刘”字大旗映得暗红。

曹军的攻城已持续了整整七日,城墙上多处破损,箭矢如蝗般日夜不停地倾泻,将城头的垛口削去了一层又一层。

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有曹军的,也有守军的,血腥气混着春日的泥土味在空气中弥漫,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张飞手提丈八蛇矛在城头来回督战,豹眼赤红,虬髯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他不断地将攀上城垛的曹军一个个捅下去,矛尖上挂满了碎肉。

刘备的玄色战袍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手中双股剑寒光闪烁,嗓子已经喊哑,却依旧在指挥着最后的抵抗。

陈登在城楼中清点伤亡,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沉稳如常。箭矢快用尽了,滚油也快见底了,城中的青壮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他抬头望了一眼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曹军营寨,眉头紧锁。

这座城,最多还能撑三天。

曹操骑着一匹乌骓马,在城下三里处的高地上勒住了缰绳。

他身披玄甲,外罩绛红战袍,腰悬长刀,面容比数月前更加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中的锐利与深沉,比以往更甚。

他望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池,望着城头那面在晚风中无力翻卷的“刘”字残旗,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在他身后,夏侯惇、曹仁、乐进诸将一字排开,数万曹军列阵于旷野之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今日,他要亲眼看着下邳城破。

“主公,”夏侯惇策马上前,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末将愿率敢死之士,今夜再攻一次。下邳城已撑不住了,最多三日,末将必取刘备首级献于主公帐前!”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城头刘备那个瘦削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日再攻。”曹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告诉将士们,先入下邳者,赐千金,封关内侯。明日午时之前,我要在下邳城头竖起我的大纛。”

“诺!”夏侯惇抱拳应道,拨马而去。

曹操又望了一眼那座孤城,拨转马头向中军大帐驰去。他的身后,暮色中的下邳城如同一头被围困的野兽,正在发出最后的喘息。

就在曹操刚刚进入中军大帐,解下披风准备与郭嘉商议明日攻城部署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从东面而来,急促如暴雨击瓦,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帐前戛然而止。

帐帘被猛然掀开,一名信使跌跌撞撞闯入,盔甲歪斜,浑身尘土,面上满是汗水冲刷出的泥沟,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报——!主公!大事不好!”

曹操转过身来,面色一沉。他认出了这个信使,乃是留守兖州的心腹校尉王忠派来的亲兵,腰间的铜牌上还刻着守军的番号。

曹操心中猛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冷水浇顶般涌遍全身。

“说。”

信使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朝廷大军——朝廷大军突然出现在了兖州、豫州!陈留失守!许县失守!濮阳被围!大军……大军已进逼鄄城!”

帐中骤然一静。

曹操的瞳孔猛然收缩,面上所有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击中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夏侯惇、曹仁、乐进等人,一个个面色骤变,有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有人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怎会如此?他们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信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从南阳一带杀出!朝廷大军出武关,经南阳,穿叶县、襄城,直插兖州腹地!吕布、马超、张辽、徐晃分兵四路,陈留、许县、鄢陵、尉氏,数日之间,兖州、豫州大半城池已落入朝廷之手!”

南阳。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利刃刺入曹操的脑中。他的脑海中闪电般掠过无数画面,虎牢关外天子御驾亲征的大军、程昱拼死固守的关城、那些猎猎招展的将旗。

他猛然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射向郭嘉。郭嘉的脸色也变了,那张向来从容不迫的面孔上,此刻竟浮起了一丝罕见的苍白。

“天子与徐州为饵,诱我等来攻。”郭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彻悟,“又亲临虎牢,迷惑程昱。确派人翻山越岭,取道南阳,偷袭我后路。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虎牢关的位置缓缓南移,沿着那条从汉中经上庸、穿武关、过南阳、直插豫州腹地的路线,画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那道弧线,如同一柄藏在袖中的匕首,绕开了曹操所有的防线,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天子……好大的手笔。”郭嘉低声道,声音中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叹服,“所有的大将旗号都摆在虎牢关前,吕布、张辽、马超、徐晃,让我等以为朝廷主力尽在西线。可实际上,这些兵马早就从汉中出发,走南阳一路杀过来了。虎牢关前的那些旗帜,不过是虚张声势的道具。”

曹仁第一个上前,抱拳急道:“主公!我等家眷皆在鄄城,若鄄城城破,军心必乱!还请主公即刻下令回师救援!”

夏侯惇也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是啊,孟德!当下先回师救援鄄城!家眷若失,万事皆休!”

曹操沉默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从南阳刺入兖州的红色弧线,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当然知道夏侯惇和曹仁说得对,鄄城是他的根基,是夏侯氏、曹氏、乐氏、李氏各家宗族妻儿老小的所在。若鄄城有失,即便他拿下徐州,也会瞬间成为无根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