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地下指挥大厅的压抑气氛,足足凝固了数分钟。
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前都集中在时空屏障、跨时空归建、对日情报支援这些宏大的战局之上,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用来对抗未知的隔离困境与乱世危机。
没人能料到,压倒局势平衡的第一道暗流,不是外界的敌军封锁,不是物资短缺,更不是屏障异变,而是来自他们自身,来自八十年时空跨度下,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微观生命差异。
百年菌群差异、跨时代免疫断层,这个被全员彻底疏漏的细节,此刻像一盆冰冷的井水,当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焦灼亢奋,只剩下彻骨的后怕。
赵建国脚步急促,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快步走出核心指挥室。
地下指挥所的通道狭长幽深,两侧的应急冷白色灯带匀速延伸,光线生硬冰冷,照得人脸上的疲惫与慌乱无处遁形。
通风系统持续的嗡鸣萦绕在耳边,平日里象征着基地运转、安全稳定的声响,此刻却显得格外嘈杂刺耳,不断搅乱着人的心神。
他走得极快,鞋底重重碾过防滑的硬质地坪,发出沉稳又急促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后背渗出的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衬衫,贴着皮肉发凉,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下淌,让他浑身紧绷得发僵。
刚才那一瞬间的顿悟,是足以颠覆一切的致命隐患。
如果他们三十天后如期派出对接团队,战机冲破屏障、落地陕北,一群携带百年演化菌群、病毒的现代人,毫无防护地踏入1937年的黄土大地,踏入物资匮乏、医疗落后、全民没有对应抗体的乱世。
不用日军一枪一炮,不用任何外力攻击。
一场无声无息、无药可解的疫病,就会在根据地彻底炸开。
他们是跨越时空归来救国的后人,最终却可能亲手覆灭一代人的希望,沦为祸乱乱世百姓的罪人。
这个后果,别说他一个省长、张书记一个地委主官承担不起,整个豫省九千万军民,都背负不起。
赵建国走到通道拐角的临时值守工位,猛地停下脚步,胸口起伏不定,粗重的喘息压都压不住。
连日熬夜值守、高压研判局势的疲惫,加上此刻骤然袭来的心理重压,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一阵阵发沉。
值守的秘书小王见他骤然驻足、神色铁青,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上前半步,低声询问:“省长,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安排医护人员过来?”
赵建国抬手打断他的关切,语气急促、干脆,没有半点多余的寒暄,字字带着紧急事态的沉重:“别管我,立刻打电话,接通分管卫健医疗的李副省长专线,现在、马上。”
小王从未见过赵建国这般失态。
从除夕断讯、屏障出现,到列车惨案、全域管制,再到军队布防、跨时空对接,一路风雨波折,赵建国始终沉稳克制、从容调度,哪怕面对列车腰斩、一城孤立的荒诞惨状,也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慌乱凝重的神色。
小王不敢耽搁,立刻抓起工位上的加密专线电话,快速拨号,全程屏息凝神。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立刻将听筒递到赵建国手中。
李副省长此刻正在省卫健委临时指挥中心坐镇值守,连夜统筹全省医疗物资盘点、医护人员调配、伤病员救治工作,连日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早已身心俱疲。接到专线来电,看到是嵩山指挥所的加密号码,他心头一紧,第一时间接起。
“赵省长。”李副省长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医护调度、台账核对的细碎声响,“这边医疗资源摸排、药品库存统计、伤病员分流安置都在稳步推进,最新的物资清单半小时内就能汇总上报。”
赵建国没有听他的工作汇报,此刻所有常规工作都已次要。
他握紧听筒,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千斤重量,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老李,停下手里所有常规工作,立刻召集全省顶尖医疗专家,全部集结,开紧急专项会诊。”
李副省长闻言一愣,瞬间察觉气氛不对,语气骤然严肃:“出什么突发疫情了?还是前线出现未知伤病症状?”
“比突发疫情更致命。”
赵建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眼稳了稳心神,将所有顾虑全盘托出,条理清晰地快速说明:“我们现代人,经过近百年的疫苗接种、药物干预、菌群演化,体内携带的病毒、细菌、各类微生物,已经和1937年的世界完全脱节。”
“我们自身具备完善的抗体体系,常年免疫,这些菌群、微生物对我们无害,甚至早已和人体共生。但对那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是完全陌生、从未接触过的病原体,他们没有任何先天、后天抗体,没有对应的救治药物,一旦接触,就是大规模、高致死的烈性疫病。”
“我们原定三十天后派员赴延安对接归建,一旦人员落地,就是无差别生化传播,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方才的工作杂音、交谈声骤然消失,只剩下死寂的沉默。
足足过了好几秒,听筒里才传来李副省长倒吸凉气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的后怕:“我的天……我们所有人,全程都忽略了这一点。”
这几日全省医疗系统的重心,全部放在创伤救治、伤员分流、药品储备、公共卫生维稳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障隔离带来的现世危机、战时医疗保障上,没人跳出固有思维,去思考跨时空带来的微观生物隐患。
“所以我让你立刻停掉所有常规工作。”赵建国语气愈发凝重,下达硬性指令,“马上集结郑大一附院、省六院、省人民医院的传染病学、流行病学、微生物学、免疫学核心专家,连夜闭环研讨。”
“我要精准的分析报告:第一,现代人体菌群、离体微生物,在1937年的环境中存活时长、传播途径、致死概率;第二,有没有成熟的全方位消杀、隔离方案,能彻底杜绝人员过境后的外泄传播;第三,能否研发临时阻隔手段,让我方人员落地后,完全不对外界造成生物污染。”
“不管是穿戴防护、药剂消杀、身体预处理,还是隔离窗口期,我要可行、科学、零风险的落地办法。这件事,优先级高于所有物资盘点、伤员救治以外的工作,通宵推进,随时向我汇报进展。”
“明白!”
李副省长的声音瞬间褪去疲惫,满是肃穆凝重,“我立刻通知所有专家紧急集合,闭环办公、连夜攻坚,全程保密,明日天亮前,一定给你完整的分析报告和处置方案!”
“务必慎重。”赵建国沉声叮嘱,“这不是简单的医疗科研问题,是关乎整个乱世华夏、所有革命先辈生死的政治问题、良心问题,一丝差错都不能有。”
“我清楚。”
电话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起,赵建国缓缓放下听筒,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身心俱疲。
原本以为摸清屏障规律、敲定归建方案、掌握日军情报,就已经闯过了最难的关卡,没想到真正的死局,藏在最细微、最隐蔽的地方。
小王站在一旁,全程听清了对话内容,脸色早已一片惨白,心底的后怕层层翻涌。他终于明白省长为何失态,这件事一旦出错,无人能够承担后果。
“省长……”小王低声开口,语气满是凝重,“这……确实是我们所有人的疏漏。”
赵建国摆了摆手,没有心思追责、没有精力感慨,只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没用,等医疗专家组的结果。今晚所有人值守待命,不许离岗,随时等候最新通报。”
“是。”
夜色依旧笼罩中原大地,地下指挥所的灯光彻夜通明。
这一夜,整个豫省核心医疗体系彻底高速运转起来。
数十名省内顶尖医学专家连夜集结,闭环入驻省卫健委应急指挥中心,切断外界无关联系,全员投入专项研讨、实验复盘、数据核查工作中。
没有人休息,没有人懈怠。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连夜攻坚,关乎的不仅仅是一次跨时空对接,更是一代人的救赎与底线。
时间一点点推移,漫长又煎熬的一夜悄然落幕,天边泛起微光,晨曦穿透豫地的云层,洒落人间。
整整一夜,嵩山指挥所没有传来任何新的消息,医疗专班也没有阶段性汇报,寂静得令人心慌。越是沉默,赵建国心中的不安就越浓烈,他隐隐察觉到,事情恐怕远比预想的更加严重。
次日下午,两点二十七分。
赵建国独自坐在临时办公室的书桌前,桌上摊着各地市物资储备台账、屏障消融监测数据、日军最新情报汇总,密密麻麻的文字数据铺满桌面,他却无心翻看。
一夜未眠,他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又沉重,满心都是悬而未决的担忧。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三声规整又沉重的敲门声。
铛。铛。铛。
声响不急促,却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与沉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人心上。
“进。”赵建国立刻回神,坐直身体,语气沉稳,掩去眼底的焦灼。
办公室木门被推开,李副省长缓步走了进来。
仅仅几天未见,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好几岁。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脸上是遮不住的倦色,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布满褶皱,浑身透着一股透支所有精力的疲惫感。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叠厚厚的装订报告,是连夜赶工、实验复盘、数据核验得出的最终成果。
报告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足以见得他此刻心绪的纷乱与沉重。
李副省长没有客套寒暄,进门后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看着端坐的赵建国,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涩又庆幸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厉害,身子微微一松,重重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后背彻底靠在椅背上,浑身无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新的重压彻底困住。
看着老友这般模样,赵建国心头瞬间一沉,神经骤然紧绷,预感不妙,身体下意识前倾,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怎么了?情况很差?”
何止是差。
李副省长心中苦笑,眼底满是无力,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将手中厚厚的一叠报告,轻轻推到赵建国面前,指尖微微发颤。
“你自己看吧。”他轻声叹息,“这是我们通宵核查、全域复盘、反复实验得出的所有数据和结论,每一项都经过三次核验,没有误差。”
赵建国没有耽搁,立刻伸手拿起报告,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面,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低头快速翻开扉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据之上,逐行仔细阅览。
开篇第一项核查结论,就彻底打破了他所有的预判。
报告开篇,清晰记录着一条冰冷的统计数据:自时空隔离屏障形成至今,整整三十日,河南省全域各级医疗机构,无一例早孕建档、无一例妊娠确诊、无一例新生受孕记录。
全省零受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