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省长刚要起身,胳膊肘被旁边坐着的年轻的办公室秘书小周轻轻碰了一下。
小周垂着眼,指尖飞快地指了指脚边的黑色硬壳箱,又朝墙面偏了偏头,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孙副省长会意,话头临时拐了个弯,朝对面几位首长笑了笑:“各位首长,纯靠嘴说工业,怕太干了,也说不直观。
我们随行带了套便携投影设备,里面提前录了些国内工业建设的影像资料,要不咱们先看十分钟?画面比数字更实在,看完我再逐项汇报,各位也能有个大概印象。”
“投影?” 司令挑了下眉,身子往前倾了倾,“是那种能把人影投在墙上的洋玩意儿?以前在北平见过一次,还是国民党放的打仗片子。”
“差不多一个道理。” 孙副省长点头,“就是画面清楚些,内容也全。都是我们平时做产业调研拍的实景,没什么花架子。”
杨慧饶有兴致地抬了抬手:“那就看看。长这么大,还没看过后世的光景是什么样。”
小周立刻起身,拎着箱子走到窑洞另一侧。
他先从箱子里掏出块便携式折叠白幕布,他支开幕布后又踮脚扯了扯边角,尽量抻平整。
门外早架好了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电线顺着门缝拉进来,接在投影仪上。
机器嗡的一声轻响,一束白光打在幕布上,原本灰扑扑的粗布瞬间亮了起来,映出一片通红的火光。
窑洞里的光线本就偏暗,这一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司令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凳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幕布目不转睛。
任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身体坐得笔直。
伍超手里的钢笔悬在本子上方,忘了落下去。
视频开头是钢铁厂的高炉车间。
镜头从高空往下俯拍,十几座几十米高的高炉一字排开,暗红色的炉体上印着白色的安全标语。
出铁口打开的瞬间,金红色的钢水顺着导流槽奔涌而出,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溅起细碎的火星,把整个车间照得透亮。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轧钢生产线,通红的钢坯被轧机反复碾压,越来越薄、越来越长,最后变成规整的钢板、钢筋、钢轨,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运出来。
“我的娘……” 刘团长坐在末尾,下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见过铁匠铺打铁,见过小作坊炼钢,哪见过这种阵仗 —— 铁水像河水一样流,钢材像布匹一样出,一眼望不到头。
司令沉默着看了半分钟,开口问道:“这么大一座厂子,一天能出多少钢?”
“这是国内头部的钢铁联合企业,满负荷生产的话,一天就能出四万多吨粗钢。” 孙副省长解释,“像这样的千万吨级钢厂,全国有十几座。”
“一天四万多吨……” 司令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再说话。
他太清楚钢意味着什么了。步枪要钢,火炮要钢,铁轨要钢,机器要钢。
红军时期,整个苏区的兵工厂,抡着大锤炼土钢,一个月都出不了一吨合格的钢材,造出来的手榴弹有的都炸不响。
现在人家一天,就顶得上过去多少年。
画面一转,从封闭的车间跳到了开阔的平原。
银白色的高铁列车迎着朝阳飞驰,车身掠过田野、村庄、跨江大桥,车窗里能看到坐着的乘客。
镜头跟着列车往前推,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车站,几十条铁轨并排铺开,站台上人来人往,列车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这是高铁,跑在专用轨道上的客运列车。” 孙副省长适时讲解,“平均时速三百多公里,从我们省会郑州到北京,六百多公里,两个多钟头就到。”
伍超皱了皱眉,问:“三百多公里时速?比普通火车快了五六倍。那运货呢?有没有专门拉物资、拉装备的?”
“有的。” 孙副省长点头,“我们有专门的货运专线,重载列车一列能拉上万吨货物,煤炭、矿石、粮食、装备,都能运。全国铁路网密得像蜘蛛网,省内每个地级市基本都通了火车,大部分县城也有站。”
伍超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笔尖顿了顿。
他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方便,是运兵、运粮、运弹药的速度。
如果抗战时有这样的铁路网,部队调动能快十倍,后勤补给能跟上,前线的仗要好打太多。
接下来的画面跳得更快,像走马灯似的扫过各个行业:
港口码头,巨型吊机抓起集装箱,稳稳落在货轮上,岸边的集装箱堆得像小山;
地下隧道里,十几米长的盾构机缓缓往前推进,刀盘旋转,泥土顺着传送带运出来,隧道壁自动拼装好管片,平整又结实;
戈壁和山头上,成片的风电叶片迎着风转,光伏板铺满整面山坡,银蓝色的板子在阳光下反光;
特高压铁塔沿着地平线延伸,电线跨过大江大河,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电力送到每一个角落。
每换一个场景,孙副省长就简单解释两句:这是港口,海运货物用的;这是盾构机,挖隧道、挖地铁用的,以前全靠进口,后来我们自己造出来了,还比国外的便宜好用;这是新能源发电,不用烧煤,靠风、靠太阳光就能发电,清洁还省钱。
没人插话,窑洞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响和发电机隐约的嗡鸣。
杨慧一直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那半根没点的纸烟,看得很专注。
他见过旧中国的样子:洋钉叫洋钉,洋火叫洋火,连铁钉、火柴都要靠进口,更别说这些大家伙。
现在,这些东西全是自己造的。
视频最后扫了几个远景:航天发射场火箭升空,乳白色的箭体刺破云层;造船厂船坞里,航母和驱逐舰并排停靠,甲板上停着战机;军工生产线上,步枪、火炮、装甲车有序下线。画面很快带过,没做停留。
白光一暗,视频结束了。
小周起身把投影关了,窑洞里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光线。
众人都没说话,像是还没从那些画面里抽离出来。
司令搓了搓手,长出了一口气,笑了:“好家伙,真是开了眼。以前总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共产主义,现在看来,你们的日子,比我们想的还要好上十倍。”
“都是先辈们打下的底子。” 孙副省长连忙接过话,把手里的台账翻开,“我现在具体汇报一下咱们豫省的工业基本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一条一条说:
“第一是工业门类。豫省是全国工业体系最完整的省份之一,联合国产业分类里的四十一个工业大类,我们覆盖了四十个,二百零七个中类覆盖了一百九十九个,小到螺丝钉、缝衣针,大到盾构机、大型矿山设备、军用装甲车,基本都能自己造,不用依赖外人。
第二是主要工业品产量。去年全省粗钢产量五千二百七十万吨,原煤产量一亿三千万吨,发电量三千二百亿千瓦时,水泥产量一亿八千万吨,化肥产量七百二十万吨。装备制造、食品加工、有色金属、化工这些,都是我们的优势产业。
第三是军工配套。豫省有完整的军工生产体系,常规轻武器、火炮、弹药、装甲车辆、无人机都能量产,洛阳、新乡、郑州几个军工基地满负荷生产的话,能保障大部队的常规作战需求。航空、航天、电子类的高端军工也有布局,部分核心部件能自主生产。”
正说着,杨慧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等等。你刚才说,豫省的钢产量,是多少?”
孙副省长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台账上的数字,确认无误后答道:“报告首长,五千二百七十万吨,去年的统计数。
今年因为局势特殊,部分钢厂停了外销,产能还没完全释放。”
“五千多万吨……” 杨慧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琢磨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大,“这么多?,日本才刚刚580,你们一个省比日本多十倍,天呀”
“这真不算多。” 孙副省长笑了笑,“全国粗钢产量每年超过十亿吨,排第一的是河北省,年产量两亿多吨。民间有句玩笑话,说中国钢产量世界第一,河北第二,唐山第三,美国第四。我们豫省排在全国五六名的样子,跟头部省份比,还差得远。”
“唐山?” 司令瞪大了眼睛,“就是直隶那个唐山府?一个府的钢产量,比你们一个省还多?”
“是的” 孙副省长点头,“唐山铁矿资源好,靠海方便进口铁矿石,工业底子厚,钢厂多,产能确实大。不光唐山,河北好多地市都有大型钢厂。我们豫省铁矿主要集中在安阳、舞阳一带,储量不算大,品位也一般,以前炼钢用的矿石,很大一部分要从山西、河北,甚至安徽马鞍山运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现在时空错位,省外通道断了,库存的铁矿石只够现有产能撑半年左右。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尽快打通往西到山西、往南到马鞍山的陆路通道,在沿线建选矿厂、采矿点,把矿石供应续上。不然钢产能再大,没原料也开不了工。”
屋子里静了几秒。
任老扶着眼镜,低声感慨:“五千多万吨,还叫不多…… 我们当年,全中国加起来,一年也出不了几万吨合格的钢。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有这么多铁,这么多钢。”
“多是多,也有多的难处。” 杨慧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华北地图前,指尖落在河南的位置上,“守着这么大的工业家底,就得守得住、用得好。矿石的事是大事,人是铁饭是钢,工业也是一样,没矿石,再大的厂子也转不动。这个问题,后面咱们专门议。”
他转过身,看向张照一行人:“工业的底我们大概摸到了。民生那边呢?教育、医疗、老百姓的日子,都是什么情况?先说说教育吧,我最关心这个。”
管教育的周副省长立刻翻开了自己的材料。
他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温文尔雅,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各位首长,我先汇报全省教育的基本盘。
首先是基础教育。全省义务教育阶段在校生一千三百二十万人,小学、初中全部免费入学,适龄儿童入学率百分之百,基本消除了文盲。建国初期我们全国文盲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豫省也差不多,经过几十年扫盲、普及义务教育,现在青壮年识字率接近百分之百。
其次是高中和职业教育。全省普通高中在校生三百八十万人,中等职业学校在校生二百一十万人。职业教育这块我们底子厚,开设了机械、化工、电子、医护、农业等上百个专业,专门培养一线技术工人,毕业就能进厂上岗。
最后是高等教育。全省普通高校一百五十六所,在校大学生二百八十万人,其中郑州大学、河南大学是双一流高校,工科、医学、农学、材料这些学科实力很强。每年全省毕业的大学生有七十多万人,其中工科类占比超过三分之一,技术人才储备很充足。”
他合上台账,补充了一句:“简单说,就是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能上学,从小学读到大学都有渠道,想学技术有职校,想做学问有大学。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穷人的孩子只能放羊、种地,认不了几个字。”
任老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了苏区的列宁小学,一间破窑洞,几块木板当桌子,孩子们蹲在地上听课,课本都是油印的。
那时候能有几百个孩子读书,就已经是天大的成绩了。
现在,一千多万孩子坐在教室里读书。
“好啊……” 任老声音有点哑,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当年我们拼了命办扫盲班,就想让老百姓都能认几个字,不被地主蒙,不被洋人骗。没想到后世真的做到了,人人都能上学,还能上大学。这比多少钢、多少炮都金贵。”
伍超也点了点头,问得很细:“职业学校里,学机械加工、化工、采矿的学生多不多?后续我们要开新矿、建新厂、扩军工产能,需要大量熟练技术工人,缺口会很大。”
“很多的,首长。” 周副省长答道,“豫省是人口大省,职业教育规模一直排在全国前列,光数控、机电、化工这几个专业,每年毕业生就有十几万。如果需要,我们可以立刻抽调在校生和毕业生进行专项培训,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上岗,完全能跟上扩产节奏。另外全省还有几百万产业工人,都是现成的熟练工,随时可以抽调支援新厂。”
伍超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好几行,笔尖划得很快。
有人有技术有底子,工业扩产就不是空话。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日光从木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墙上的地图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杨慧看了看天色,转头对司令和伍超说:“工业、教育都摸了个大概,剩下的医疗、农业、军队建制、核力量这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透的。今天先到这儿吧,让同志们歇口气,吃了晚饭,明天咱们接着谈。重头戏还在后面。”
司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笑着对张照说:“张照同志,今天这信息量可不小,听得我这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钢几千万吨,学生上千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今天一下子全灌进来了,像做梦似的。”
“总司令,都是实实在在的家底。” 张照也站起身,“后面我们再逐项汇报,有什么问题,各位首长随时问。”
但是有件事我们需要去解决一下,就是翟大校他们,最好是您三位跟我和王司令去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