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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贵妃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扭曲到变形的脸。她的护甲在妆台上刮出一道深深的划痕,白玉粉盒被扫落在地,碎成三瓣。

“废物。”

她的声音不高,但暖阁里伺候的四个宫女同时跪了下去,额头死死贴住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崔文升进来的时候,膝盖还没弯下去,一包东西就砸在了他脸上。

白色粉末炸开,扑了他满脸满眼。

鹤顶红。

崔文升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认得这味药——三钱入水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内七窍流血,太医来了也救不回来。

“娘娘!”

“张差还活着。”郑贵妃的声音从妆台方向传来,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马三道跑了。庞保缩在内官监装死。你给本宫买通的人,一个都没办成事!”

崔文升跪在地上,不敢伸手擦脸。鹤顶红的粉末沾在他的眉毛和嘴角上,微微发苦。

“娘娘,张差关在北镇抚司,骆指挥使那边——”

“骆思恭是个废物!”郑贵妃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掐丝珐琅暖炉,炭灰洒了一地,“本宫问你,张差开口了没有?”

“还没有。许显纯压着没审。”

“没审?”郑贵妃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许显纯不审,杨涟会审。左光斗会审。满朝那些疯狗一样的言官,会把张差从牢里拖出来,当着万岁爷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撬开他的嘴!”

她走到崔文升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趴在地上的心腹太监。

“今夜子时之前,张差必须闭嘴。永远闭嘴。”

崔文升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奴婢明白。赵六今晚值夜,饭里掺上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没敢抬头,双手举过头顶。

郑贵妃劈手夺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磨成细粉的砒霜,掺了姜末盖味。

“不够。”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暗屉,取出一只拇指大的青瓷小瓶。瓶口用蜡封死,里面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断肠水。砒霜掺进饭里,断肠水倒进水碗里。两路一起走,就算他只碰一样,也活不过一炷香。”

崔文升接过青瓷瓶,双手抖得厉害。

断肠水加砒霜,这是要把张差的嘴焊死。

“娘娘,万一骆思恭事后追查——”

“追查什么?”郑贵妃冷冷地打断他,“一个疯子,在牢里吃坏了肚子,暴毙身亡。大明朝的诏狱死过多少犯人?谁查过?”

她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

“万岁爷巴不得张差死。死了才好结案。死了他才能跟那些疯狗说——人都死了,还查什么?”

崔文升不再说话,将青瓷瓶贴身收好,重重磕了个头。

“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

郑贵妃叫住他。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四月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不定。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崔文升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户部西库那批账本,不能留。”

崔文升愣了一下:“娘娘说的是——毕自严查的那批?”

“赵兴邦吐了十万两出来,毕自严还在往下查。”郑贵妃的指甲在窗框上轻轻划过,“漕运的账,盐引的账,查到最后,查的全是洛阳的钱。”

崔文升浑身一震。

洛阳。福王。

他终于明白郑贵妃怕的是什么了——毕自严手里那批账本,不光记着浙党贪了多少银子,更记着这些银子最终流向了哪里。有多少走了福王在南直隶的商号,有多少经刘昭的手送进了洛阳王府。

账本在,查账的人在,迟早查到福王头上。

“奴婢……一个人办不了这件事。”崔文升的嗓子发干。

“不用你办。”

郑贵妃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

“把这个交给刘昭。让他用老办法送出去。”

崔文升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烧账。

他咽了口唾沫,将纸条折好贴身收起。

郑贵妃转过身,重新坐回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妆已花了大半,眼角的细纹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去吧。今夜之后,张差是一具尸体,账本是一堆灰。谁也翻不了天。”

崔文升退出暖阁。

他穿过翊坤宫的长廊,脚步越走越快。经过花园角门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中闪出来——内官监采办太监刘昭。

两人没说话。崔文升将纸条塞进刘昭手心,刘昭捏了捏,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一刻钟后,翊坤宫西侧院墙的老槐树上,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夜空。

鸽子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竹管里的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同样只有两个字。

烧账。

信鸽越过宫墙,越过御河,掠过棋盘街上空,最终落在外城南口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一个穿短褐的男人从屋里出来,解下竹管,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他是福王留在京城的暗探,代号“南口”。

“南口”看完纸条,划了根火折子,将纸条烧成灰烬。然后走进里屋,从床板下摸出一只油布包裹的铁皮壶。

壶里装满了猛火油。

他提着壶出门,消失在夜色中。方向——户部西库。

……

与此同时,慈庆宫偏殿。

王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攥着李进忠刚送出的第二张纸条。

“主子!李进忠的人在翊坤宫外蹲了一夜,亲眼看见崔文升和刘昭在角门接头。然后——一只信鸽飞出去了。”

朱常洛正在翻看辽东舆图,闻言手指一顿。

“飞哪个方向?”

“南边。外城南口。”

朱常洛慢慢放下舆图。

外城南口。福王暗探的窝点。

他闭了一下眼。

“她不光要杀人。她还要烧东西。”

王安一愣:“烧什么?”

“账本。”朱常洛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毕自严查出来的那批漕运底账。顺着查下去会查到洛阳。郑贵妃要在毕自严把账本送进内阁之前,把户部西库一把火烧干净。”

王安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怎么办?现在去通知毕自严?”

朱常洛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将昨天傍晚毕自严用红木食盒送来的那摞真账本,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用通知。”

王安茫然地看着太子。

朱常洛拍了拍那摞账本:“真东西已经在孤手里了。她烧的——是一堆废纸。”

他重新坐回桌前,将账本收进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上了锁。

“让她烧。烧得越干净越好。”

朱常洛拿起狼毫笔,在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下两行字——

张差:子时死。

西库:今夜烧。

然后在两行字下面,重重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

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