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了。
这根绷了整整三十年的弦，终于是彻底松下来了。
清晨的云水涧庄园，薄雾还没散尽。张行佳站在车库里，看着那辆漆黑锃亮的、统帅部配发的防弹红旗，又转头看向角落里那辆落了一层薄灰的破旧bJ212吉普。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纵横沙场的戾气，全是看透岁月的惫懒。
“行佳，真不带警卫？”
楚清秋挎着个简单的帆布包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休闲运动服，长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哪怕眼角有了几道浅浅的笑纹，可那股子端庄清冷的气质，依旧像是一株盛开在空谷里的幽兰。
“带他们干什么？成天在后视镜里看那几张死人脸，还没看够？”
张行佳拍了拍那辆破吉普的机盖，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他此刻的打扮更绝，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裤衩，脚下一双拼多多的塑料拖鞋，上半身就套了个跨栏背心，怎么看都像个在公园里晨练完准备去买豆浆的普通大叔。
“老头子，你这身打扮要是发到内网上去，狂犀他们估计得集体自杀。”楚清秋掩嘴轻笑。
“去球吧，他们懂个屁。”
张行佳利落地钻进驾驶座，这车外壳看着破，可内里早就被天眼和墨天机联手掏空了。航空级的发动机，卫星通讯链路，外加足以抵挡大口径狙击枪的特种底盘，这就是一头披着破羊皮的远古巨兽。
“走了！看风景去！”
张行佳猛地一踩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如闷雷般的咆哮。
破吉普喷出一股黑烟，在清晨的微光中，载着这对龙国最有权势却又最“寒酸”的夫妻，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庄园的大门。
这一路，走得很慢。
张行佳彻底关掉了那部红色的卫星专线。
他们走的是省道，甚至是县道，哪里风景好，就停下来抽根烟；哪里的小吃香，就钻进巷子里吃一碗热腾腾的汤粉。
在苏市的一个路边服务区。
张行佳拿着两个不锈钢保温杯，屁颠屁颠地跑到开水房排队。
“大哥，让一下，接个水。”
他对着前面一个穿着西装、正对着电话大声指挥工作的白领呵呵一笑，态度极其卑微。
那白领斜着眼瞅了他一下，看着张行佳那身“破烂”装束和那双五块钱的拖鞋，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侧身让开，眼神像是在躲避什么传染病。
“谢了啊，老板发大财。”
张行佳也不恼，接满水，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杯子回到车边。
楚清秋正坐在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桶刚泡开的老坛酸菜面，正热气腾腾地吸溜着。
“接个水怎么这么久？”
楚清秋抬头，鼻尖上还冒着细汗。
“前面有个‘亿万富翁’在谈生意，耽误了会儿。”
张行佳蹲在地上，也撕开一桶面，吸溜了一大口。
这画面，要是被帝都那些大佬看见，估计眼珠子都能掉一地。一个九星国士，一个前省委书记，在这儿就着尾气吃方便面？
“这面，还是以前在青石镇吃的那个味儿。”张行佳感叹了一句。
“你是怀念那个味道，还是怀念那段狂飙的日子？”楚清秋促狭地问道。
“都怀念。”
张行佳看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闪过一抹深邃，“但现在，我更喜欢这股子烟火气。不用算计谁死谁活，也不用想这江山稳不稳，真他娘的舒坦。”
车子继续向南。
两天后，车辆进入了江南省着名的旅游城市——天海市地界。
这里的山水确实是一绝。
但也正如陆向阳当年所言，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水往往也最浑。
刚下高速，吉普车行驶在通往天海市着名景点“落霞谷”的唯一公路上。这路修得极好，柏油路面漆黑平整。
可就在前方一个狭窄的山口处，原本宽阔的道路突然变窄。
一根粗壮的、涂着红白油漆的铁栏杆，极其突兀地横在了马路正中央。
栏杆后面，横着几辆没挂牌照的黑色皮卡车。
路边，几个满脸横肉、手臂上满是刺青的壮汉正蹲在阴影里抽烟。他们手里拎着橡胶棍，有的还把脚踩在旁边的隔离墩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贪婪和凶光。
张行佳慢慢松开了油门。
“行佳，又是收费的？”楚清秋微微蹙眉，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看着不像是公家的人。”
张行佳眯起眼，眼底那一抹原本寂灭了数月的猩红，在那栏杆出现的瞬间，极其隐晦地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踩下刹车。
“嘎吱——”
破吉普在距离栏杆三米远的地方稳稳停住。
一个染着黄毛、嘴里嚼着槟榔的混混，歪着脑袋，拎着根钢管晃悠到了车窗前。他极其蛮横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砰”的一声，用钢管重重地砸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喂，老头，哪儿来的？”
黄毛斜着眼盯着张行佳，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去旅游的。哥们，这路不是省道吗？怎么还拦上了？”
张行佳笑得很和气，还从兜里摸出一根红梅烟递了过去。
“省道？”
黄毛没接烟，反而一巴掌将那根烟扇落在地。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发出一阵嚣张的狂笑，纷纷站起身围了过来，手中的棍棒在手心有节奏地拍打着。
“在天海市，虎爷的话就是省道。”
黄毛挑衅地指了指后面那辆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房车，又看了看张行佳身上那件破旧的汗衫。
“看你这破车也值不了几个钱。规矩懂吗？”
“什么规矩？”
张行佳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意并没达到眼底。
“车辆磨损费，路面养护费，外加一个‘平安保险费’。”
黄毛嘿嘿一笑，眼角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副驾驶座上的楚清秋。看着楚清秋那绝美的侧脸，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神瞬间变得极其猥琐。
“看在你媳妇长得这么带劲的份上，给你打个折。”
黄毛伸出五个手指头，凑近张行佳。
“五千块。交了钱，老子让你过去看风景。”
“要是没钱……”
黄毛转过头，死死盯着楚清秋，语气变得极其阴冷。
“那就把你媳妇留下来，陪哥几个吃顿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