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刺耳的起床铃,像索命的魔咒,准时在死寂的工棚区炸响。
“起床!起床!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胖监工马管事和他手下的几个打手,拎着橡胶棍,挨个踹着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工人的床板。
“五分钟之内!到井口集合!”
“谁他妈敢迟到一分钟,今天的饭就别吃了!”
工人们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僵尸,一个个麻木地从那散发着酸臭味的被窝里爬起来,穿上那件早已被煤灰和汗水浸透、硬得像盔甲一样的工作服,然后沉默地,排着队,走向那个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矿井。
没有交谈,没有抱怨。
只有一张张被煤灰熏得看不清模样的脸,和一双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秦峰和大壮混在人群中。
下井。
工作。
十八个小时。
在那个深达数百米、终年不见天日、只有昏暗矿灯照明的地下世界里,秦峰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瓦斯味和粉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一把锋利的沙子,割得喉咙和肺生疼。
工作环境极其简陋,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头顶是摇摇欲坠的岩石,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
工人们要做的,就是用最原始的风镐和铁锹,一下一下地,从坚硬的岩壁上,凿下那黑色的“金子”。
“快点!都他妈没吃饭吗!”
监工的咆哮声,和皮鞭抽在人身上的“啪啪”声,不时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在这里,人不是人。
是牲口。
是会喘气的机器。
秦峰用风镐一下下地砸着岩壁,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停。
他一边干活,一边用藏在矿灯里的针孔摄像头,悄悄地记录着这里的一切。
他看到了,因为过度劳累而晕倒在地的老人,被监工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他看到了,因为操作失误被机器绞断了手指的年轻人,没有得到任何救治,只是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得继续干活。
他还看到了,那条被工人们称为“死亡巷道”的地方。那里经常发生小规模的塌方,但为了赶产量,监工们依然逼着工人进去挖煤。
秦峰的心,一点点变冷,变硬。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翻滚,灼烧。
……
晚上十点。
当工人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矿井里爬出来时,等待他们的,依然是那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
甚至,连窝窝头都带着一股子馊味。
“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
一个新来的年轻工人,实在忍不住了,将手里的窝窝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红着眼睛对打饭的师傅吼道。
“啪!”
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鞭子。
胖监工马管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中的皮鞭像毒蛇一样,抽在了那年轻人的脸上,瞬间留下了一道血红的印子。
“怎么?嫌伙食不好?”
马管事狞笑着,一脚将地上的窝窝头踩进泥里,碾了碾。
“不想吃?”
“行啊!”
“那就别吃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冲上来,将那个年轻人死死按在地上。
“给我打!”
“打到他知道什么叫规矩为止!”
橡胶棍雨点般落下,拳脚相加。
年轻人从一开始的咒骂,变成了惨叫,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周围的工人们,都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馊饭,没有人敢上前,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惧,比任何暴力都更让人心寒。
秦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直到鲜血流出,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动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旦暴露,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他拿出手机,悄悄地将这一幕幕血腥的暴行,全部录了下来。
……
夜深了。
工棚里,鼾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
秦峰没有睡。
他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悄悄地溜了出来,来到了工棚区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
这里是整个矿区监控的死角。
也是一些“不听话”的人,最后的归宿。
“老板,都查清楚了。”
大壮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声音低沉,“我跟那个工头套了半天话,连灌了他半斤二锅头,那小子全招了。”
“说。”
“他说,这个矿,名义上是龙腾集团的,实际上就是雷万钧家族的私人产业。矿长,是雷万钧的亲堂弟。”
“所有的监工和保安,都是从雷家村招来的族人,一个个心狠手辣,手上都沾过血。”
“至于这些工人……”
大壮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大部分都是从外地偏远山区骗来的,还有一些……是欠了天诚金融高利贷,被强行抓来抵债的。”
“他们在这里,就是奴隶。干得动活,就给口饭吃;干不动了,或者想跑,下场只有一个……”
大壮指了指不远处那个黑漆漆的山坡。
“——死。”
“那里有个废弃的矿井,被他们当成了乱葬岗。这些年,病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想跑被咬死的……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全被扔在了里面。”
秦峰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红得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几十条人命!
这就是雷万钧家族发家的“第一桶金”!
这就是他那个所谓的“商业帝国”下面,埋着的累累白骨!
“还有呢?”秦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还有……矿难。”
大壮的声音更低了,“工头说,去年冬天,‘死亡巷道’发生过一次特大瓦斯爆炸,当场就死了三十多个人。”
“但这件事,被雷万钧和高启强联手压了下来。他们给了每个遇难者家属五到十万不等的封口费,然后把尸体连夜拉出去火化了,对外宣称是‘瓦斯闪爆,死亡两人,均为临时工’。”
“那份我们之前在纪委看到的,只有一个孩子写的匿名举报信……就是那次矿难的遗孤。”
秦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把烧红的钳子,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工头一听到“矿难”两个字,就会吓得魂不附体。
那不是简单的事故。
那是一场被权力掩盖的、血淋淋的大屠杀!
“我……我要回家……”
就在这时。
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
秦峰和大壮猛地一惊,瞬间警惕起来。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草丛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少年。
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浑身是伤,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人打断了。
他正发着高烧,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妈……我想回家……”
“我再也不敢跑了……”
秦峰认得他。
就是白天那个因为嫌饭馊,被马管事带人打得半死的年轻人。
他竟然……趁着夜色,拖着一条断腿,爬到了这里?
他是想逃跑?
秦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走上前,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干净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少年身上。
“别怕。”
秦峰蹲下身,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他。
“我……我叫……石头……”
“石头?”
秦峰点了点头,“好名字,像石头一样硬。”
他看着少年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伸出手,轻轻地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
“石头,你想回家吗?”
少年愣住了,随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他拼命地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好。”
秦峰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座不可动摇的山。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个“石头”,被埋葬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
他站起身,对着少年,也对着这片沉沉的黑夜,许下了一个重若千钧的承诺。
“你放心。”
“哥带你出去。”
“不仅带你出去。”
“还要让这帮畜生,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