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省纪委大楼,二楼西头,那间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政策研究室里,却亮着灯。
大壮搬来了一张行军床,堵在门口,像尊门神一样打着鼾。
而房间里。
秦峰、萧雨,还有那个信访室的老徐头,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茶几,气氛凝重。
茶几上,摊着那封从废纸篓里捡回来的血书,和那张八百万的银行回单。
“书记,您真打算动他?”
萧雨的秀眉紧锁,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
她来省纪委后,虽然也被安排到了看似清闲的档案室,但凭着她的业务能力和人脉,很快就摸清了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李国华这个人,不简单。”
萧雨指着那封信,声音压得极低,“他虽然只是个副厅长,但在交通口干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更重要的是……我听说,他跟‘江南会’里的某位大佬,关系匪浅。”
“江南会?”
秦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又是这个该死的“江南会”。
像一张无处不在的网,笼罩着整个中南省。
“是。”
萧雨点了点头,神情愈发凝重,“据说,宏图路桥公司的那个女老板,就是通过李国华搭的线,才挤进了江南会的外围圈子。那八百万的‘设计费’,与其说是给李国华的,不如说是……交给江南会的‘投名状’。”
“所以,您现在要动李国华,就等于是在动江南会的一根触手。到时候,反扑过来的,可就不仅仅是交通厅那帮人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徐头,此时也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萧说的没错。”
“这案子,当初不是没人看到。是我亲手把它扔进废纸篓的。”
老徐头看着秦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不是我不想查,是不敢查,也查不动。”
“举报人王海,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设计师。他死后,他老婆也来闹过,结果呢?第二天,她那个刚上小学的女儿,就在放学的路上,被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不小心’撞断了腿。”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
老徐头叹了口气,声音苍凉。
“小秦啊,听我一句劝。”
“你现在被架空,正是江南会那帮人想看到的结果。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喝茶看报,他们就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可你要是非要去捅这个马蜂窝……”
老徐头摇了摇头,“到时候,别说你这个政研室副主任,怕是连赵刚书记,都保不住你。”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在呜咽。
良久。
秦峰笑了。
他拿起那封写满了血和泪的信纸,在手里轻轻地扬了扬。
“老徐,萧雨。”
秦峰看着他们,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里,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
“你们说的,我都懂。”
“我也知道,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是龙潭虎穴。”
“但是。”
秦峰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如果因为害怕,因为水深,我们就不去查了。”
“那王海,是不是就白死了?”
“那个被撞断了腿的小女孩,她的公道,谁来给?”
“我们胸前这枚党徽,是不是就白戴了?”
一番话,问得老徐头和萧雨哑口无言。
“我这人,就是个一根筋的犟脾气。”
秦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我不管他是什么江南会,还是江北会。”
“也不管他背后站着的是省长,还是天王老子。”
“只要他犯了法,只要他欺压了百姓,只要他手上沾了血。”
秦峰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就要查他!”
“查他个底朝天!”
“查到他把牢底坐穿为止!”
那股子一往无前、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劲,让老徐头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秦峰,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年轻,同样热血,同样为了正义不惜一切的……
自己。
“好!”
老徐头猛地一拍大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妈的!老子都快退休了,还怕个球!”
“小秦,你说吧!要怎么干!我这条老命,今天就陪你疯一把!”
萧雨也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书记,算我一个!”
秦峰看着眼前这两个被他重新点燃了斗志的“战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好。”
秦峰点了点头,将三人拉到了一起。
“既然组织不给咱们派任务,那咱们就自己成立一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编外调查组。”
“从现在开始。”
秦峰指了指自己,“我,负责统筹全局,主攻那个叫‘拉菲庄园’的地方。”
他又看向萧雨。
“萧雨,你的专业是财务审计。宏图路桥公司那条线,交给你。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它这几年所有的资金往来,都给我查个底朝天!尤其是那笔八百万的‘设计费’!”
“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口那尊正在打鼾的“门神”身上。
“至于大壮……”
秦峰笑了笑,“他的任务最简单,也最重要。”
他指了指那张李国华和情妇的照片。
“二十四小时,给我盯死这对狗男女!”
“他们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见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连他们晚上用什么姿势,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保证完成任务!”
睡梦中的大壮,像是听到了命令,猛地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把萧雨和老徐头都吓了一跳。
……
一场秘密的、没有任何授权的地下调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秦峰的“编外调查组”,就像三把锋利的匕首,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刺向了李国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
大壮发挥了他特种侦察兵的优势,跟踪,盯梢,安装窃听器,无所不用其极。
萧雨则利用她的人脉和技术,像个最高明的黑客,在海量的数据中,抽丝剥茧,寻找着那笔黑钱的蛛丝马迹。
而秦峰。
则像一个经验最老道的猎人,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他在等。
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一张针对省交通厅副厅长李国华的无形大网。
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悄悄地张开了。
“老徐。”
临走前,秦峰叫住了那个准备回信访室的老头。
“嗯?”
“谢谢。”
秦峰看着他,眼神真诚。
“谢什么?”老徐头笑了笑,摆了摆手,“我只是……把垃圾从废纸篓里,捡了回来而已。”
“至于怎么变废为宝。”
老徐头看着秦峰,眼神意味深长。
“就看你这个‘炼金术士’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