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
秦峰看着秦正拿着那张通知书,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昂首阔步地走出去,眼底那抹极力压抑的笑意,终于还是溢出了眼角。
这小子,连走路带风的那股子轴劲儿,都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门被重新推开,叶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排骨汤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秦峰那张罕见地挂着灿烂笑容的脸,又瞥了一眼门外儿子消失的方向,秀眉微微蹙起。
作为多年的夫妻和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她对秦峰的情绪变化有着近乎直觉的敏锐。
“这爷俩,又在书房里密谋什么呢?”叶冰把汤碗放在实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拉过椅子坐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小正刚才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整个人精神亢奋得像只刚出笼的小狼崽子。
你该不会由着他的性子,答应他去干什么危险的事了吧?”
秦峰端起碗,用勺子撇开上面漂浮的葱花,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汤。浓郁的肉香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瞬间驱散了初冬带来的一丝寒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勺子,静静地看着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妻子。
岁月对叶冰是宽容的。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纹路,但那股子清冷与温柔交织的气质,却随着时间的沉淀愈发迷人。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铁澜市漏雨的地下室里,因为看到民工惨状而气得浑身发抖的女纪检干部;她现在是一个母亲,一个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家庭上的贤内助。
“他报考了公安大学的特招项目。”秦峰的声音很平稳,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家常事,“经济犯罪侦查,主攻网络安全对抗。通知书已经下来了。”
安静。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那座老式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叶冰的手猛地一颤,差点碰翻了桌上的水杯。她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瞬间涌起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担忧、心痛,甚至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愤怒。
“你……你答应了?”叶冰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秦峰!你到底知不知道干这一行意味着什么?
你这大半辈子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来的,你身上那些阴雨天就疼得让你整夜睡不着觉的暗伤是怎么来的,你难道忘了吗!”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以为我们拼了命地去扫清那些黑暗,去把那些大老虎一只只打下来,就是为了给小正这代人创造一个干净、安全的世界!
我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地做个普通人,去搞他的科研,去过那种不需要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你为什么非要让他走你的老路!”
面对妻子的质问和眼泪,秦峰没有躲避。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伸手将叶冰紧紧地拥入怀中。他能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的轻微挣扎和颤抖,那是出于一个母亲保护幼崽的本能恐惧。
“冰冰,我懂,我全懂。”秦峰的下巴抵在她的发丝上,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和沙哑,“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他能过得安稳,希望他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流血,什么是背叛。”
“但是,你能锁得住雄鹰的翅膀吗?”
秦峰轻轻推开她,双手捧着她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庞,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时空。
“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他今天站在这里,挺着脊梁告诉我,他不想躲在老子的羽翼下当个少爷。他想做一把刀,一把悬在贪官污吏头顶上的刀。”
秦峰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那股子深藏在骨子里的狂傲之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那是我的种!他的血管里流着跟我一样的血!遇到不平事,他骨子里的那团火是按不住的。你把他按在实验室里,那才是毁了他一辈子。”
叶冰看着秦峰眼底燃烧的火焰,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怎么会不懂?当年她之所以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男人,不正是因为他身上这股为了正义不顾一切的疯劲儿吗?
如今,这种疯劲儿,完完全全地遗传给了他们的儿子。
“可是……可是那太苦了。”叶冰把头埋进秦峰的胸膛,声音里透着无尽的酸楚,“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他去吃你吃过的那些苦。”
“这世上的路,没有哪条是好走的。既然他选了,就算是跪着,他也得给我走完。”
秦峰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渐渐变得冷硬起来,“想要做一把斩邪除恶的刀,不经过千锤百炼,不在火炉里烧个通透,怎么可能有锋芒?”
秦峰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深邃的夜空。
“明天一早,我带他出去一趟。有些事,他只在故事里听过。现在既然要真刀真枪地干了,我就得让他亲眼看看,这把刀,到底该怎么磨。”
……
次日清晨。
京郊,燕山脚下。
一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疾驰。秦峰亲自开着车,秦正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枯黄树木,眼神里透着几分兴奋和期待。
“爸,咱们这是去哪儿?”秦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不是去市里的路啊。”
“去见一个老朋友。”秦峰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子在一个隐蔽的岔路口猛地拐了进去,“也顺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摸爬滚打’。”
车子驶入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了大约十几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占地极广、被高耸的铁丝网和监控探头严密包围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大门是厚重的防爆钢板,没有任何醒目的招牌,只有侧面墙壁上用喷漆写着三个冷硬的英文字母:Shield(盾)。
这里,就是国内目前最顶尖、安保级别最高的私人防务训练基地。而它的老板,正是当年跟着秦峰在汉东省大杀四方、后来因伤退役的“人型坦克”——大壮。
越野车刚停稳,大门便缓缓打开。
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砰砰砰!哒哒哒!”
那是自动步枪和重机枪交织在一起的咆哮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秦正的胸口上。
秦正下意识地浑身一紧,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危险时本能的警惕。
“下车。”
秦峰推开车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硝烟味对他来说,就像是久违的老朋友一样熟悉。
两人走进基地内部。巨大的露天训练场上,几十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在泥潭里进行着近乎残酷的格斗搏杀。
没有人喊停,拳拳到肉的闷响声和野兽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最原始的暴力美学。
在这里,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花架子,只有如何在一秒钟内将敌人击倒、甚至是击杀的致命招数。
秦正看着眼前这群满身泥浆和鲜血、眼神冷漠得像机器一样的男人们,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在学校里也练过散打,但那种带有保护具的体育竞技,跟眼前这种真正的修罗场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就在这时,一个如铁塔般魁梧的身影从远处的射击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下面是一条迷彩军裤,脚踩着厚重的作战靴。虽然鬓角已经有了些许白发,但那身爆炸性的肌肉和浑身散发出的凶悍煞气,却丝毫不减当年。
“老板!”
一声洪亮如雷的吼声,大壮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秦峰面前。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立正,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您怎么有空到俺这破地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俺好让人杀两头羊炖上!”
秦峰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兄弟,嘴角也忍不住上扬,重重地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结实了不少啊,看来这几年当大老板,没把这身功夫落下。”
“那哪能呢!俺一天不听个响,这浑身骨头都痒痒。”大壮咧嘴一笑,随后目光落在了跟在秦峰身后的秦正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猛地一亮。
“哟!这是小正吧?都长这么高了!”大壮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在秦正的肩膀上,拍得秦正身子猛地一晃,“好小子,这身板结实,比你爹当年刚下连队那会儿还硬朗!”
“大壮叔好。”秦正赶紧挺直腰板打招呼,被这一巴掌拍得半边肩膀都麻了。
秦峰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有些严厉起来。他指了指身旁的儿子,对着大壮说道:
“这小子,昨天刚拿了公安大学的特招通知书。他说他不想坐办公室,他想当一把刀。”
大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看了一眼秦峰,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秦正,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但最后,都化作了一种老兵对新兵的审视。
“当刀?”
大壮的声音冷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憨厚,反而透出一股子让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他走到秦正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子上,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小子,你知道什么叫刀吗?”
大壮猛地转身,指着远处泥潭里那些正在殊死搏斗的汉子们。
“刀,是用来杀人的,也是用来挡子弹的!当你拔出刀的那一刻,你要面对的就不是什么狗屁文件和报表,而是亡命徒的枪口,是黑社会的砍刀,是那些为了钱连亲爹都能杀的疯子!”
大壮的唾沫星子喷在秦正的脸上。
“你想当刀?行!”
大壮猛地一指训练场中央那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格斗八角笼,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今天,你大壮叔就亲自给你上第一课。”
“进去!”
“让俺看看,你这把还没开过刃的刀,到底能不能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