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脸来,冲着顾陌笙浅浅一笑,眉宇间的所有阴霾荡然无存:
“回家。”
……
与此同时,夜幕低垂。
当陆治耀满身风雪推开自家大杂院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院子中央拉着的铁丝晾衣绳上,还孤零零地挂着几件白天下水洗过的旧单衣。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衣裳早已被冻成了硬邦邦的一整块,风一吹,像几张僵死的干皮在风里前后晃荡,撞在土墙上发出钝响。
陆治耀缩着脖子迈过门槛,鞋底沾满的泥浆和冰碴在水泥地面上用力蹭了蹭,带进屋里一滩污黑的泥印。
堂屋里没有开灯,黑得像个不见底的闷罐子。只有厨房那边亮着一盏极暗的钨丝灯泡,十五瓦的黄光昏惨惨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油纸,把屋里的杂物照得影影绰绰。
陆治耀反手把木门重重关上,插上门闩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厨房灶台那边立刻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夏溪薇沙哑疲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浓重鼻音,明显是刚哭过不久: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自己盛去吧。”
陆治耀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嗯”,根本没往厨房迈一步。
他像一滩散了架的骨头,一屁股瘫坐在了堂屋那张掉了大半红漆的四方木桌旁。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物件——散发着焦苦味的紫砂药罐子、揉皱的旧纱布卷、半瓶吃剩的发黏止咳糖浆,还有一只豁了两个大口子的白搪瓷碗。碗底干涸着几片黑乎乎的焦苦草药渣。
陆治耀看着心头无名火起,厌烦地伸手把那只破瓷碗一把推开。
“刺啦——”
碗底在粗糙的桌面上刮出一道极刺耳的声音。
夏溪薇听到动静,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慢慢挪了出来。
围裙是条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碎花布,下摆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她的长发不再像从前在文工团当报幕员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随随便便在脑后挽成了一个松垮的妇人髻,几缕被汗水和油烟浸湿的碎发耷拉在修长的脖颈上。
自打除夕这几天以来,夏溪薇整个人硬生生暴瘦了一大圈。她原本丰盈白皙的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颧骨高高顶出来,显得那双大眼睛空洞而凸出,眼底乌黑一片,满是憔悴。
“爸疼了一下午,在床上哼哼唧唧叫个没完,刚喝了点安神汤睡下。”夏溪薇倚在厨房门框上,双手绞着围裙,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里屋的恶鬼:
“我给他换了两个滚烫的热敷盐袋子,又喂了小半碗米汤。妈刚才又说心口发闷、喘不上气,我给她顺了半天胸口,喂了药,刚刚合上眼。今天下午的药……是我跑去公社卫生所找大夫死皮赖脸赊来的。大夫拉着长脸,说过了正月初八要是再不结清账,他那边根本没办法平账,以后连一粒红霉素都不给拿了。”
陆治耀弓着背坐在板凳上,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膝盖骨上,脸上麻木得没有半点表情。
他的十根手指头在外面冻成了酱紫色,僵硬麻木。
过了许久,陆治耀才一言不发地解开棉袄扣子,从最里侧的口袋里掏出了赵长林塞给他的那卷票子。
他看都没看一眼,粗暴地把钱往四方桌上一拍:“拿着。”
夏溪薇走上前,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粗糙双手,把桌上的钱卷拿了起来,轻轻展开。
票子不多,全是一些半新不旧的皱巴钞票,边角都磨起了毛边。夏溪薇用颤抖的指腹一张一张捻着,数了一遍又一遍。
统共加在一起,连二十块钱都不到。
夏溪薇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币站在桌边,指甲在毛糙的纸面上反复摩挲,似乎想用尽全力,从这几张单薄的纸片里抠出更多的分量来。
“这钱……”夏溪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话刚开个头,又硬生生刹住了车。
她原本想问这钱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可是一抬头,触碰到陆治耀那张阴沉如铁、布满怨毒与戾气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咽了回去。
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陆治耀这些日子整天在外头东游西逛,回回都是两手空空地回来,嘴里没一句实话。今天能从外头带回这十几块钱,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夏溪薇眼眶微红,默默转身进了里屋,小心翼翼地把这保命的钱塞进了冰凉的枕头底下压好。
等她再次从里屋走出来时,陆治耀已经自己盛了一大碗糙米饭,坐在桌前闷头大嚼。
桌上的菜式凄凉寒酸得让人心口发紧。
一盘放了极少猪油、炒得发黑发软的萝卜丝,一小碟干瘪发黄的咸菜疙瘩,还有半碗昨天中午吃剩的、表面结了一层白腻猪油冻的炖豆腐。
陆治耀吃得极慢。他拿着筷子在菜盘子里挑挑拣拣,萝卜丝挑起来,看了两眼又嫌恶地扔下;咸菜块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咸得直皱眉,最后索性不再碰菜,只是机械地大口往嘴里扒拉着冷硬的米饭。
“明天一早,我去卫生所把欠下的药钱还上一部分。”夏溪薇在他对面拉开板凳坐下,端起属于自己的那只缺口饭碗。
碗里的米饭早就凉透了,硬得像小石子。夏溪薇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味觉感知,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冷硬的米粒,一口一口麻木地咽着。
陆治耀不在意地从鼻腔里哼出半声,眼神涣散地盯着碗里的饭粒,像是在数数。
堂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墙上挂着的那只老机械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咔嗒、咔嗒”走动着。钟摆摆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人的耳膜上。
脚边的破蜂窝煤炉子里,火苗泛着惨淡的幽蓝色,烧得半死不活,屋里几乎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气味。
夏溪薇把身上的旧棉袄拉得更紧了些,深深埋着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