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燕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出尘的青衫故人,
一时间心潮起伏,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陈先生……”她张了张嘴,眼圈微红。
那四名护卫也反应过来,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陈玄抬手虚按止住。
“些许小伤,不必多礼。”
陈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右手轻抬,五张符箓便凭空出现。
“去。”
这几张青色符箓分别飘向公孙燕与四名护卫,轻柔地贴附在他们伤势处。
回春符。
符箓贴身的刹那,顿时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迅速渗入他们的皮肉筋骨之中。
这股气流所过之处,火辣辣的疼痛迅速缓解,
外翻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收口;体内紊乱的气血被缓缓理顺;
连那因豹妖妖气侵染而带来的阴寒麻痹之感,也逐渐消散。
不过片刻功夫,五人原本苍白的脸上便恢复了些许血色,气息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这等疗伤神效,再次让公孙燕等人心中惊叹不已。
陈玄随手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示意众人坐下稍作休整。
他自己则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耐心等待他们平复心绪。
待众人气息稍匀,陈玄才开口询问起事情原委。
公孙燕定了定神,将这几年的遭遇缓缓道来。
原来,当年公孙述兵败自刎、成都城破之际,忠于公孙述的几名心腹侍卫,
拼死护着她这位公主,趁乱杀出重围,逃出了巴蜀。
他们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辗转于各地山林乡野之间,
只盼能躲过汉廷的追捕,积蓄力量,以待天时,图谋复国。
然而,新朝对前朝余孽的清查却从未放松。
他们虽小心翼翼,但终究还是露出了些许马脚,被朝廷密探盯上。
从数月前开始,便不断有身份不明的黑衣人追踪袭杀他们。
今日在这林中,若非陈玄恰好路过,他们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说到父亲败亡、家国倾覆、自己颠沛流离、屡遭追杀,
公孙燕不禁悲从中来,泫然欲泣。那四名护卫亦是面露悲愤与不甘之色。
陈玄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微微一叹。
“公孙燕能存活至今,已属不易。今日在这等绝境之下,偏偏又遇到了我……是冥冥中的气运未绝?还是……纯粹的巧合?”
他更在意的是公孙燕话语中反复提及的图谋复国之志。
待公孙燕叙述完毕,陈玄沉默了片刻,还是打算问问:
“公孙姑娘,陈某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问无妨。”公孙燕连忙道。
“你与这几位壮士,历经九死一生,逃亡至今,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是复国二字。”
陈玄缓缓说道,
“陈某想问,你们执着于此,究竟是因为心有不甘,无法接受家国败亡?还是……内心深处,依旧贪恋着那曾经的权势与荣华?”
这个问题,问得毫不客气。
四名护卫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但公孙燕却怔住了,她竟一时语塞。
陈玄的话,猛地捅开了她内心深处的门。
是啊,支撑她在这绝望逃亡路上走下去的,到底是什么?
是不甘吗?当然是。
她不甘心父亲基业毁于一旦,不甘心自己从尊贵的公主沦为亡命之徒,
不甘心命运如此捉弄。
是贪恋权力吗?她下意识地想否认。
流亡的日子,何谈权力?
可是……若真有机会重登那个位置,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
享受万民朝拜的尊荣……自己能真的毫不动心吗?
那份曾经拥有过、又骤然失去的落差,真的能轻易放下吗?
还有……那些死在逃亡路上的忠心部属,
那些依旧抱有幻想的旧部……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望”,
是否也成了她无法放弃的理由?
种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碰撞,让她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玄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某并非要评判对错。只是,有些话,今日既有机缘重逢,便想与姑娘说一说。”
“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思安。百姓历经数十年战乱,早已厌倦兵戈,渴求太平。此时此刻,若再以‘复国’之名,重燃战火,无论成败,遭殃的,终究是这好不容易才喘息过来的苍生黎庶。”
他顿了顿,看向公孙燕那苍白而挣扎的脸庞,以及护卫们复杂的神色,继续道:
“执着于已逝的王朝旧梦,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责任,将自己与身边忠诚之人,永远禁锢在无望的挣扎之中……这,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出路吗?”
陈玄并非要强行改变他们的想法,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
一个见证了王朝更替的旁观者,给出自己的劝诫。
最终如何选择,依然在他们自己。
空地之上,一时寂静。
公孙燕与四名护卫,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与思索之中。
良久,公孙燕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陈先生,您问我不甘,问是否贪恋权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或许是有些不甘的吧。看到父亲基业崩塌,看到曾经的一切化为乌有,看到自己从云端跌落尘埃,怎能没有不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那四名同样伤痕累累、
却始终不离不弃的忠诚护卫,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但若说最重的或许是责任。先生您也看到了,赵统领、王大哥、李叔、阿虎……他们为了护我,舍生忘死,多少次险死还生。还有那些……那些在我们逃亡路上,为了掩护我们而死去的人……他们的忠诚,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期望……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我的心头。”
“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白白牺牲。‘复国’……似乎成了我唯一能背负起这份‘责任’的方式,成了我能给他们的一个交代,哪怕它虚无缥缈。”
泪水终于滑落。
这番话,是她第一次在他人面前说了出来。
陈玄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他才再次开口:
“责任与不甘,我明白了。那么,公孙姑娘……”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清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中最真实的渴望:
“刨去这些责任,这些不甘,这些外在的期望与重负……只问你自己——你,公孙燕,想做什么?你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